日后叛离江陵洛氏,一夕屠城杀得白骨盈野的洛川。
亦是与他共造恶业,终至反目成仇的洛川。
至于其中缘故,园惜并不甚明朗,只仿佛记得似乎牵扯到……他的那位温雅表哥,金渐浓。
金家兄弟连同先前所见的桂霖,这几位在绛京衹园素负时名,皆是风光无两的皇都贵游,偏又无一例外,将来都对他杀之而后快。
园惜面上不显地将洛川从头到脚略略打量。
蓼蓝色衣袍衬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越瞧越觉得不甚合眼,实在不像是同谋作恶的良配。
更不知这会儿正义凛然的做派,究竟有几分真心。
园惜没回答他的质问,微微扬起脸,试探道:“你认得金渐浓?”
闻言洛川眉心蹙起,却是会错了意,扯了扯嘴角:“你要拿他来压我?”
不待园惜开口,他又嗤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就是昔年那个朱发绿眼的罗刹园琅吧?”
园惜眉梢眼角陡然冷冽下来。
“你们金家这些陈年烂账倒也有意思。”洛川抱起双臂,“听闻他当年风流韵事不少,最后还拐走了金家大小姐,可供皇都津津乐道了好些年。”
园惜反唇相讥:“那还是不如你鬼鬼祟祟偷听墙角来得顺手。”
洛川压了压眼梢,指腹搭上刀柄:“谁偷听了?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说话又没避着人——”
话未说完,桌案后的帘幕忽然掀开。
“鄙店可不是演武场啊。”朱先生提着一只小匣,看清眼前剑拔弩张的架势,也不惊愕,只呵笑两声,“况且我这里的东西都贵,要切磋,劳驾下船。”
冬寒的水波拍过浮荡的船舷,几片雪末乘风旋入。
二人僵持半晌,这才各自收了势。
洛川拿起桌案修缮妥当的降三世明王傩面,临走前警告地睇了园惜一眼:“记住我说的话。”
园惜薄唇冷冷一抬:“我留在绛京是官家的旨意,圣恩浩荡,自是日日不敢忘,倒是你三番两次教我记着,怎么,也要与天家比肩?”
走到舱帘边的洛川步子猛地一顿,冷不防叫他将了一军,这话认不得,驳了又似真有僭越之心,末了一句也没讨回来,只得铁青着脸撩帘大步而去。
朱先生低头拨了拨案上的钱铢,慢悠悠道:“哎呀,新岁才开头便与同窗结下梁子,可不是好兆头。”
园惜眉目间还浸着一层薄薄寒气,心道债多不压身。
恨他厌他的人那么多,也不差小猫三两只。
这一趟耽搁得比预想中久,适才一番龃龉搅得园惜也忘了问那紫梢花的作用,
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把钱袋搜刮得干干净净,买下了那匣孔雀蓝颜料。
只是东西虽到手,方才不得已鸣金收兵,火气反倒窜地愈加炽盛。
梦魇中纠缠不休的面孔接连撞入眼底,园惜胸中烦闷愈重,索性撇下金舞鸾他们,径自往衹园渡口去了。
途中他原是能喊醒一福指路,可打开篾笼,瞥见几只皮影鼠睡得正酣,梦魇中它们被鞋靴踩得支离破碎的光景便又晃进脑海。
心脏像是被一柄铁做的汤匙搅弄得血肉淋漓。
“……”
园惜眨了眨眼,阖上篾笼没惊扰它们,而是凭直觉闷头往前走。
这一走,就出大事了。
云雪之间,衹园的金漆阁顶遥遥浮现于高天。
宛若一座矗立于白茫茫旷野的巨大曼荼罗,俯瞰此世。
银瓦檐角隐匿在潭黑夜色,津渡前萤火杳杳,黑松虬枝尽覆新雪,亭内薰笼几点微红。
雪下得更大了,候着夜航船的衹园弟子散落灯笼下,一柄柄油纸伞逶迤相接,像是一簇簇开在绸缎上的暗花。
“桂霖你有病吧!”金舞鸾一脸菜色地扒着栏槛,骂道,“非要去尝劳什子生鸡蛋,恶心死我了。”
姗姗来迟的金渐浓环视四下:“逐凤,园惜呢?”
金舞鸾愣了愣,眼神飘忽地嘀咕:“他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又不是小孩,大哥你何必操心。”
“胡闹。”金渐浓额角微微一跳,闭了闭眼,“万一误闯玄圃真出了什么事,你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玄圃绵延于衹园四周,其间封禁着诸般恶疫。
寒夜三千暮鼓鸣响。
“咚——”
骨白色的月光照彻黑魆魆的乱葬林,园惜蜷缩蜷冻得淡粉的指尖,撩开兜帽,确信自己又迷路了。
眼前这棵歪脖子树,他已经是第三次见了。
还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不远处,几株虬曲枯树后探出一颗颗圆咕隆咚的脑袋,婴孩似笑似泣的歌声幽幽传来。
“摇大船,摆大哥,大哥船上客人多……”
倏忽间,一片阴影遮蔽了园惜脚边的月光。
起初他以为是乌云,很快却察觉不对。
园惜缓缓抬眸。
一张浮肿腐烂硕大得诡异的人脸映入眼底。
“ 你勿坐,我勿坐,拔出尖刀割耳朵。”
“啊啊啊——”
婴孩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
园惜当即错开身朝乱葬林的另一头疾奔。
身后的哭喊渐渐消散,似乎那玩意儿并未穷追不舍。
风雪渐息,远处依稀浮起一道犹如从地狱蒸出的幽光。
园惜凝眉停在原地。
一片金绿与钴蓝淆乱的雾,碎翠残青抛洒冰面,晃出一泓流彩。
打头的画皮游仙斜擎着一柄翠羽障扇,后头跟着的长面歌伎接踵而行,手提羊角灯笼,垂首吟唱,腮边脂粉潋滟。
“割耳朵,割耳,割耳,割耳……”
园惜觑着眼前绵延不绝的身影,吐声似絮。
“地藏夜游?”
抬阁雪松苍柏的罅隙间,神像隐隐透出影迹,依稀可辨轮廓,却有些古怪。
也就在这时,画皮游仙死白的面皮陡然剥开一条肉·缝,吐露出漆黑腐水,直朝园惜扑来。
“玎玲——”
冰冷的悬月下,园惜宽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拈起腰缀的象牙色傩面,低声诵道。
“凶虎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
曩古之世,卒岁大傩方相氏黄金四目,驱十二神逐疫食凶。
后世诸傩皆承其旧制,禳灾镇祟。
园惜覆面的刹那,头戴莲瓣宝冠的俱利伽罗额间天目骤开,圆睁如月轮。
玲珑剔透的皮影丝霎时错落!
“嗵嗵……”
六、七、八声闷响,一颗颗敷粉人头骨碌滚落雪地,断颈齐整,恰似一碟被细线裁开的冷粿。
那座掩藏在夜游鬼怪中的神像腹中荡出一阵怨毒哀鸣。
“不是地藏。”园惜侧了侧脸,指间皮影线再度绞紧,恍然道,“云梦泽的稜睁神,专贪人祭血食,信之者祸,拜之者亡。”
神像蓦地撑裂阴影,像一滩嚼碎填入肠衣的粉红骨肉泥,时而隆起,时而塌陷,蠕动间显露出白花花的臂膀,又层峦叠嶂地起伏着狰狞惨叫的人面,遮蔽半片夜幕。
园惜十指骤牵,抽身退至结冰的湖畔,脸色却忽地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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