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高中生们都成群结伴地走出校门。只是在看见那个穿着格格不入的女孩时，他们会因为好奇而歪了歪头。

道长给的地址离杏月家有点远，但跟着导航走就很容易找到。

退烧药很有效，睡了一觉后她的头就不发热了，病情也有所好转。于是杏月趁着复学前的最后一点时间搭电车赶到这里。

她在校门口等了半天，期间被一个男生要过联系方式、被三个女生搭讪、以及被门口的保卫叔叔询问是否迷路，却始终不见乙骨忧太的身影。

落日垂暮，阳光笼罩在她身上，暗沉的瞳色泛起温暖的光晕。从眼睑到鸦羽般的睫毛，都垂落在一个方向。

难道说，忧太今天也刚好请假了吗？如果是这样，那她实在太不走运了。

随着“咕隆”的易拉罐撞击机器发出的响声，杏月把自动贩卖机吐出来多余的硬币和那瓶饮料一并收回口袋。

相比就算生理期也要喝冰水的一般霓虹人来说，杏月更钟爱热饮。每当她脑袋放空时，就会来买一瓶热乎乎的红豆年糕汤，而且甜的东西喝了心情也会变好。

她拉开易拉罐的拉环，用捂热的双手端住，罐口还冒着热气。

杏月思索间，听到旁边一阵嘈杂，似乎有一群人围在那里。

那个位置是这所学校的垃圾处理中心，平常有一些保洁人员将垃圾桶推到这里。杏月刚才还看见一个戴口罩的工作人员从那边出来。

她把剩下半罐红豆年糕汤喝光，想顺便拎着空荡荡的易拉罐去扔垃圾时，几个惊慌失措的男高中生哀嚎，从地上爬起来跑走。

仿佛是错觉般，漆黑的团雾眨眼消失了。明明一秒前，还是充满了不详的气息。

杏月定了定神，才迈开脚步。

“不要出来……求你了……”少年抱着胳膊自顾自呓语，旁边有一个垃圾桶被人为恶意破坏，他被推到在地上。

“……忧太？”

杏月迟疑地喊出这个名字，但在看见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孔雀蓝眼睛时，才确定下来。

因为是正面对着，所以比便利店那次还清晰。他的五官长开了一些，可还是和小时候很像。

原来忧太是一放学就被那群男生叫到这个地方吗？

乙骨忧太从她的呼唤中回神，这才停止了自言自语。他的校服被人用水彩笔画了好几道，手臂处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和血痕，短袖的袖口甚至有被烟头烫到的痕迹。

——【总之，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好像没什么朋友。】

杏月又回忆起了那条消息。想到这里，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闷闷发沉。

她所记得的忧太，是经常被大人夸品行优秀的孩子，因为性格很好的缘故，其他小朋友也愿意和他玩。

然而乙骨忧太和她眼神对上的第一眼就立即别过头，他看起来不太想和她说话，于是赶紧拿起书包。

察觉到他想跑的意图，杏月马上拦在他面前。直觉告诉她，如果在这里放走了忧太，以后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伤口不及时清洗的话会复发的。”

“……”

乙骨忧太被堵住去路，他双目空洞，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

杏月想拉起他的手检查。

少年急忙摇头，可他却退了半步，缩紧身体，丝毫不想离她太近。

一股腐气漫上来，裹着湿土与霉烂的味道，酸腐里带着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乙骨忧太只好动了动嘴唇，提醒：“不要过来，这里很脏。”

他看起来全身都很狼狈，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上，手掌还擦破了皮。

刺鼻、令人头晕。

垃圾场里有这种味道再正常不过了。

杏月后知后觉地退了半步。

她看了眼他，又看了眼他身上那些粘腻的污渍。

乙骨忧太捂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

乙骨忧太把头垂得更低。

杏月了然，捡起旁边已经踢翻的垃圾桶，放在离乙骨忧太更远一点的地方。她抓住乙骨忧太的手，又从口袋里分了些纸巾给他，“暂时，可以这样牵了吧。”

-

要是里香也在，估计会将打跑那群男生后，笑他们两个怎么一起钻垃圾桶了。

垃圾场的味道很难闻，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钻进鼻腔。

乙骨忧太的脸色变化好几次，终于下定决心拉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他们两个前后在乙骨家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才把身上的味道褪去。还好杏月的外套防水性很好，里面的衣服没沾到，不算太麻烦。她家离这很远，一时半会儿不好回去。

洗掉的衣服晾在阳台，乙骨忧太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外套，踌躇了好久才递给她。

“谢谢。”

杏月问到医药箱摆放的位置，打开盖子，里面只放了一些常规的酒精和棉片。她小心而专注地替他清洗伤口。乙骨忧太刚开始是拒绝的，但是拒绝无效。

只有杏月具体地问一句，乙骨忧太才答一句。

“你什么时候转到东京念书的？”

“国中。”

“叔叔阿姨们呢？”

“……我离家出走了。”

公寓的面积不大，讲话时有点短促的回声。

说出这句话后，乙骨忧太勾着指甲边缘，拇指反复碾着指甲旁边的倒刺，一下一下地撕，磨得都有些发红了。

她偷偷打量乙骨忧太。

他的手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疤，新伤旧伤交叠，尤其是手腕处，像枯树皮上裂开的纹路，从横交错，让人看得心里发紧。

她安静了几秒，这些伤口看着像忧太自己弄的。他这几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啊？

杏月惊讶地发现，他比她想象中过得更惨。

乙骨忧太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他的碎发遮住眼帘，在眼底投下一层阴影。

看他吃了很多苦的样子，杏月也不好直白地揭开他的伤疤。等他们关系融洽些，再问问里香在哪里好了。

杏月转移话题，“我也是一个人住，要是你放学后有空，我能来找你吗？”

她现在的生活差不多是学校、便利店、家三点一线，完全有空余时间。

乙骨忧太的头发只用毛巾擦了一遍，没用吹风机吹干，发尾处还有点湿湿的。

“还是……算了吧。”

怎么又躲啊？

是她一下子拉近关系的手段太粗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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