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的孩子们挤在大通铺上，被子是行冥师父从山下募化来的旧棉被，破了好几个洞，也不太厚实。

“我说，”阿铁突然在黑暗中开口，声音闷闷的，“狯岳那家伙，现在应该到山下了吧？”

日影闭着眼睛，懒洋洋地应了一句：“我估摸着这会儿最多走到半山腰的破亭子那儿，现在正缩成一团骂天骂地呢。”

“活该。”另一个叫松太郎的男孩哼了一声，他比狯岳小一岁，平时跟狯岳最不对付，“偷钱，还是趁师父不在的时候，亏他干得出来。”

“就是，”睡在角落里的阿照也附和道，“我们每天劈柴挑水种菜，累死累活才攒下那么点米，他倒好，半夜去偷。回来我也不理他。”

日影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发呆。

沙代已经睡着了，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口水又流了一枕头，日影伸手帮她把嘴角擦了擦。

“狯岳真的不回来了吗？”

日影侧过头，看到阿铁躺在最靠门的位置，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房梁。

“会回来的。”日影说，“他一个人在山下又没吃的又没钱，顶多饿两顿就灰溜溜跑回来了。”

“可他偷了大家的钱。”另一个叫松子的男孩嘟囔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家本来都吃不饱，他还偷!日影姐姐你每天抬水砍柴做的最多，也和我们一样吃的少少的，他凭什么偷钱!”

“他那小身板也干不了啥，”日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巴埋进被沿里，”偷钱是不对，长了记性以后不偷就好，他回来后你们也别说什么，我来和他谈谈。”

松太郎嘟囔了一句：“那他也不能偷咱们的啊。”

“你这小子，偷别人的也不对啊！”日影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这小子拿钱是要去做什么，明明才八岁大。”

日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徒步在林子里走了两天，愣是没找着人，险些被饿死的时候被这座寺庙的和尚——悲鸣屿行冥捡回了寺庙。

之后日影便在寺庙里生活。

平时大事没有，谁知今天有了这样的幺蛾子。

一个孩子从山上跑下去，说不定会遇到什么野兽。

这么想着她又叹了口气。

悲鸣屿行冥要养育这么多孩子，身上担子颇重，再加上日影年长些，也能顾着孩子们点，悲鸣屿行冥有时候去村镇上换钱也不可以不那么担心，偶尔晚上也可能因为耽误了时间，在村镇里住下。

今晚便是如此。

阿照哼了一声，但语气已经没那么硬了：“反正他得给我们道歉，还要劈柴劈到我满意为止。”

再给孩子累死喽。

日影来到这里后便因为天赋异禀的力气承包了砍柴挑水的活计。

主要是不忍心看着一群比自己还小的豆丁干重活……

她来之前悲鸣屿行冥也不舍得让孩子们干太重的活计，她倒是给悲鸣屿减轻了不小压力。

悲鸣屿对此甚至此感到歉疚。

“辛苦了，日影，”他无神的眼睛流下泪水，“让你承担了本不应该你承担的责任。不要逞强，这些活对于一个孩子还是……”

“完全不累!”日影眼睛闪闪，身高矮矮，“而且我也讨厌打扫这里打扫那里的杂活，砍柴交给我正好啦!”

思及此，白日积累的疲惫上涌，日影打了个哈欠，困意终于上来了，“睡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挑水呢。”

几个孩子陆陆续续应了一声，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日影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明天的安排：早上起来先挑水，把水缸灌满；然后劈柴，昨天劈的那堆应该还能烧两天，但多备些比较好。

还有啊，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回家这件事情还没有什么头绪，真是讨厌。

脑子里胡思乱想着，意识开始变得黏糊糊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她自己缝的，塞了晒干的艾草，说是能安神助眠，但她缝得歪歪扭扭，枕头的形状介于长方形和一个悲伤的土豆之间。

然后她睡着了。

如果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大概不会睡得那么香。

——或者说，她大概会睡得更香一点，毕竟多攒点体力总没错。

声音是在子时过后响起的。

很轻的声音，轻的叫人几乎分辨不出。日影差点以为是悲鸣屿连夜赶了回来。

这是从未有过先例的事情，白天的事情将日影的精力几乎耗光，晚上的她只想睡个好觉。

鬼使神差的，她就是睁开了眼睛，是直觉还是什么第六感的已经无所谓了。

她看到了一张不属于人的面庞。

月光从破大门处灌进来，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

那个东西大概有两米多高，或许更高，因为月光从它身后照过来，投下的影子几乎覆盖了整个前院。它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像是被泡了很久的腐肉，上面布满了扭曲的纹理。它的四肢极长，手臂垂下来能碰到地面，每只手上都长着五根手指，指甲又尖又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它抬起头，露出了脸。

那张脸是青灰色——日影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这辈子只在特摄剧里看到过这种脸，但现实给她的冲击还是高过特摄剧。

鼻孔下方是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牙齿，那些牙齿不是整齐排列的，而是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盒图钉倒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像是两团烧到最旺的炭火，此刻正缓缓扫过院子，然后锁定了正前方的佛堂——也就是日影他们睡觉的方向。

玩意儿不是人吧。

意识到这个世界不对劲吧。

不是，这确定不是梦吗?

这给她干到哪来了!?

日影的睡意已经消失无踪。

“卧槽。”

新手村出门就遇到精英怪，这个游戏的难度曲线是不是设计得有问题？

这些念头在她脑海中闪过其实只有一瞬间，而在这瞬间，她看到那只鬼已经动了——它弯下腰，伸出巨大的爪子，抓向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孩子。

那是阿铁。

阿铁还在睡，被巨响震得迷迷糊糊正要睁眼，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以为小桃又踢被子了。他完全不知道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爪子正在朝他抓下来。

日影的声音比她的大脑更快地炸了出来。

“起来！都起来！！快跑！！！”

她这一嗓子几乎把肺里的气全炸了出去，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是这具十岁小孩的身体能发出的。

屋里的孩子们被这声尖叫同时惊醒了，有人还没睁开眼就开始哭，有人条件反射地坐起来然后被鬼的样子吓得僵在原地。

然而鬼并没有因为她的叫声而被干扰。

鬼的爪子划过了小铁的后背，日影听到了一声让她头皮发麻的撕裂声——不是衣服，是皮肤和肌肉被撕开的声音。

小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甩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后背的血瞬间浸透了衣服，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不是特摄剧，是现实。

日影呆住了。

血腥味儿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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