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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才三月份,纺织车间里的温度就已经很高了,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棉绒的味道,人人按部就班,效率紧凑。

收发室的陈老师傅到门口吆喝一句:“四车间二组的王那美,你妈来电话了!”

王那美正在机台上忙碌,听到后连忙搁下手套跑出去。

王仪秋在电话里头催她,快两个星期没见人影了,明天妇女节放假务必回去一趟,家里有要紧事。

王那美明天本来上白班,放半天假相当于就是全天休息,没理由推说不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又问了一嘴:“鸣军哥哥在家吗,上次不小心磕碰了他的刮胡器,还没买新的赔他。”

王仪秋当多大事儿呢:“就为这呀?人家工资是你几倍,没指望叫自己妹妹赔。我也不了解他行踪,你先滚回来再说!”

王仪秋说她最近腰酸肌肉痛,脾气不好,说完就把话筒搁落了。

但这位妇女主任好像平时就没脾气好的时候。

在车间干活要戴圆布帽,天热把两鬓闷出了细汗,王那美对电话心有余悸焉,理了理乌黑的长发再把帽子扣回去。

走回机组时,他们挡车工组的组长马芹正在训斥新学徒,把学徒工小李训得一抖一嗦的——

“都说了刚开始必须得勤练,勤练!要能快,能开窍,别怕苦别怕累,不然妄想转成正式工!”

“就这点都干不好,你脑门子装了什么?少跟维修班的那群男工眉来眼去,多用点心思在自个饭碗上,你不干大把的人等着你让位!”

马芹组长身板偏壮,后背心都热出了一片湿,已经快十八年的老挡车工了,年年优秀组长称号。

小李是她的表外甥女,靠她关系弄进来的,她似乎怕被别人蛐蛐,平日里在人前就有意对小李苛刻一点。

其实大可不必,要说靠关系进的,这2530军工纺织厂大把的人都是呢。

王那美也不例外,不过为了有更多更快立功表现的机会,王那美推掉了办公室的轻松岗位,主动进入了任务艰巨又有挑战性、别人都不愿来的挡车工组,故而对此她腰杆子挺得很直,凭本事吃饭。

听见马芹又恨铁不成钢道:“这才只是给你看一个机台,你别要死不活的做样子。看看人家小王,去年刚进厂半个月就拿下了一机台,半年掌控三台半,现在人家可以连轴转好几台子,从不出错!这就是脚踏实地下了功夫的成绩!”

机器的轰鸣声乌隆隆,隔着一台对面机位,王那美连忙把脑袋勾低下来。

细纱工序是纺织厂的核心重点,还吃力不讨好,挡车工要从众多的纱锭中及时发现断纱,迅速接齐,保证零断头,操作压力很大且枯燥。她的技能都是连续加班熬夜、下班后分析总结,比别人多用了加倍的功夫练出来的,过程中手指都被纱线勒出了一道道血痕。

马组长训人可以,但别把王那美当成踩一捧一的工具,容易招仇恨,她才不干。

马芹训够话,瞥了瞥周围发现没人在意,这才冲表外甥女嘀咕一句:“别怪姨,人眼睛都看着呢,再接着练!”

果然,小李打着哆嗦扭头,看向王那美方向的眼神便幽幽清的,开始动工。

四点交班,办公室的干事徐蕾走进来,嚷嚷通知:“明天三八节,广大女性职工放假半天,都去后勤室登记领过节礼物,一人派一份,不能多拿,漏领不补。”

一眼看到王那美垂下的弯弯卷卷长睫毛,啧,就连戴着帽子口罩,都能衬出这么好看的骨相来。春水涟漪,娇柔楚楚的样子,难怪那些男同志私下都管她叫“车工西施”呢。

徐蕾凑上来,蹭蹭胳膊问道:“诶,明天去不去看电影,新上一部悬疑片,我弄了两张票,看完再去百货逛逛,这不才发工资嘛?”

徐蕾与小王是上班后认识的,虽然小王干着吃力的岗位,而且穿的朴素,但有时头发衣服上散发的香波,一闻就不是普通东西。又知道她就住在附近的大军区里,想来家境应该可以。

王那美想到了刚才一通电话,边摘下口罩和袖套边答道:“去不了了,我妈打来电话,我明天得回去一趟。”

徐蕾失望地吐吐舌头:“要说你吧,真是纯折腾。别人都是住得挤不下或者出嫁了,才不得已往外搬。你呢,家里就一个参军的哥,既然有地方住,何不干脆搬回去,省得在巴掌大宿舍里挤。”

徐家三个闺女,徐蕾排老二,上头一个姐姐结婚了,姐夫跑运输的。结婚后大姐就还住在娘家,姐夫回来了就找上门挤。她父母更是把个运输队女婿看成宝了,每每好吃好喝生怕半点儿不周到。

她大姐还不知臊,夜里弄出吱吱嘎嘎的动静响,一家子装糊涂听不见。可徐蕾装不了糊涂,她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小妹,也没办法装糊涂。

她就硬赖在家里不住宿舍,想着法儿的要把大姐夫妻俩挤出去。她若是搬出去,以后那个家就被独吞了,小妹再长大懂事点儿怎么办?

王那美没有这样的矛盾,但有自个儿不能言说的一笔烂账。就因忌惮着异父异母的哥哥她才不能住家呀,这种事儿羞于出口,她只能回答说:“这不就住在工厂里上班近,比住家里方便多了,还能躲清净呢。”

徐蕾嘻嘻笑着走了:“是阿姨叫你相亲吧?长这么好看,可真难为你挑的了。”又往别的机组去通知。

听得王那美心底打了个激灵,该不会王仪秋真搞起这一出来了?

那自己要怎么应对?

她把布帽子摘下夹到咯吱窝下,洗了洗手,然后去到后勤室领了节日福利。是一块肥皂,两块沪牌桂花香皂,还有两条月经用的卫生带。

后勤室只发礼物不送袋子,王那美用自己装饭盒的自制缝布袋把东西都兜进去了。

食堂门口的画报已经更换成妇女节的,宣传口号“纺织女工志气大,妇女顶起半边天”,水彩勾勒出的人脸圆扑扑粉嫩嫩的气血充足。她去排队打了二两抄手,外加一碟拌三鲜小菜吃完,回到宿舍拿起衣物盆子去澡堂子。

澡堂子要从篮球场经过,姑娘们平日最喜欢从这边走过去,阳刚的荷尔蒙在篮球场上是颇放大的,比蹲在机台前修理电路、爬上电线杆子更迷人。而这时候被激活的肾上腺素,使得矫健的男工们对女性的欣赏值也噌噌升高,很容易就在那些惊鸿一瞥间产生出了爱情的火花。

王那美对这些是免疫的,从她觉醒出穿书的意识那天起,她就告诫自己:要清醒,独立,远离继兄魏鸣军,杜绝恋爱脑!!

她因此很现实,把工作、房子、储蓄本、粮票布票各种票排在价值前列,目标就是尽早立功表现,取得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然后再做其他打算。

荷尔蒙这种看似美妙、实则褒贬未定的东西,轻易动摇不了她,她还想保住命活得舒坦点。

走到大树下,看到“职工澡堂”四个墨字招牌,想到明天要回家,她还是有点儿心怵的。

硬着头皮轻轻调整呼吸,面色如常地走了进去。

王那美祖籍苏市,生长在沪市,姥爷也就是她妈妈王仪秋的父亲是旧社会的服装厂企业主,用当下的话讲则是资产阶级。虽然五几年闹运动,姥爷把三栋洋别墅都捐出去了,工厂也公私合并上交国家,只吃定息。但还住着小洋楼,出门有进口轿车开,把王那美自小养出了娇矜的资本家小姑娘作风。

长到十三岁才跟着她妈王仪秋改嫁,住进了继父所在锦都军区的家属大院。家属院里都习惯上公共大澡堂,起初王那美也跟去了一趟,结果那次母女俩闹大糗了。

甫一掀开帘子进去,看到满堂子白花花或胖或瘦或肥或柴的皮肉,个别人边洗还脚下点点滴滴的红,吓得月经还没初潮的她个小姑娘,把盆子一丢尖叫着就跑出来。她妈因为前夫道德败坏画-裸-体画被大学批-斗得了心理阴影,受不得惊吓,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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