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的信送达沁园阁时,付时雨小心地窥着裴砚峥的脸色,不知信的内容,但好像裴砚峥的情绪舒缓了一点,可眼神却似带着寒光的剑。
这时,袁缜赶来禀报,东昌郡王府有消息传,老郡王有油尽灯枯之相,裴砚峥让人备了马车,赶去了郡王府。
守门的侍卫不知来者何人,随阳递了一张腰牌,让他拿去给老郡王。不多时,护卫总管一脸殷勤地将人迎入府内。
至寝殿内,钱淮虚弱地卧在榻上,气息微弱,裴砚峥走到榻边“钱老将军。”
“陛下,”他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意欲起身。
“老将军不必多礼。”裴砚峥在榻边坐下看着风烛残年的老将,亦心有戚戚然,“朕还记得,当年我将马蜂窝藏于金銮殿柱上,趁众臣上朝将蜂蜜倒在入口的台阶缝处,那马蜂闻着味道将几个大臣蛰得一脸包。父王雷霆震怒,差点将朕打死,还是老将军不计前嫌,挺身而出,替朕求情,才保住了朕的性命。”
“陛下少时便机智过人,性情纯良,为先皇所喜,老臣不过是替先皇护着陛下罢了。”
“老将军,早年随太祖平叛,有从戎之功,现下抱恙,还需保重身体,勿要劳心伤神,待病体痊愈,朕还要与老将军共谈治世,品茶赏月。”裴砚峥拍了拍钱淮枯树枝一样的手。
“陛下,为臣的家事,不辞辛劳远下江南,臣惭愧。”钱淮望着眼前的年轻帝王,不禁老泪纵横,颤声道:“事已至此,臣只能求陛下开恩,保我那两个愚儿莫要兵戎相见,手足相残。至于谁能担任郡王一职,悉听陛下旨意。”
然谁来承袭东昌郡府的爵位,裴砚峥早有计较,大公子钱琮文韬武略如借势可以成为一方枭雄,他自然是安排次子钱璋袭爵,这样分化兄弟二人,均可为他所用。
“老将军且安心,朕已有所安排。只是上次梅花岭一事,大公子有所察觉,郁结在胸,不易安抚。”
“唉……”钱淮长吁一口气道:“陛下,老臣已是行将就木,这些年来,心中一直愧对琮儿的母亲,还望陛下,待臣身故之后,准许臣与琮儿生母合葬梅花岭。烦请转告钱琮,当日之事并非为父派人所为,定是旁人从中作祟。嘱他莫要受人蛊惑乱了心神,铸成终身憾事。”
裴砚峥看着榻上之人眼神飘忽发直,自觉再多待也是无意,又宽慰了一番,便起身告辞。
“陛下,”钱淮忽然叫住他道:“玉程的案子切勿追查,当年的事,各自有各自的苦衷。陛下乃是一代英主,当以安定天下、福泽黎庶为念。”他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又昏昏睡去,不知老郡王的梦中是否飘着烧麦的香味。
裴砚峥回去的路上问付时雨:“你说这钱琮,到底会不会反叛?”
付时雨深思了一会儿说:“回公子,此事或可有回旋余地,还需看陛下如何商谈。”
香炉内袅袅烟丝悄然散尽,香灰凝在炉底,夜里萦绕帐间的宁神香还未褪去,徒留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温。
东篱醒来时已是白日当头,他听到院外似有兵器划破空气的声音。缓缓起身走到门口,见钱琮身披甲胄,手执长剑,剑锋纵横如惊鸿掠阵,寒光奔涌,衣袂猎猎作响。收势之际,剑锋顿住,寒气漫开,周身气势凛然。
他心道大公子称得上当世豪杰,可是历来英雄多天命难违,时运多舛。
钱琮将剑收好,走了过来道:“昨夜睡得可安稳?”
东篱才发觉昨夜原是噩梦不断,后半夜竟是安眠至天明,遂道:“谢大公子,昨夜幸得安寝。”
“那是我们公子夜里发现你噩梦连连,让奴婢在屋里燃了宁神香。”一旁的侍女俏皮地说道。
钱琮眸色一敛,瞪了那婢女一眼,道:“早点可备好了?”婢女自知失言,赶忙用手捂着嘴退下。
钱琮怕东篱觉得憋闷,让侍女将吃食备在院内的景芳亭内。
“不知李公子喜好,随便备了些本地的早点。”钱琮和东篱来到亭内坐下。
东篱看到桌上金丝面、汤包、蒸糕、水晶云吞、红豆莲子……这好像不是随便准备的。只是他此刻心事惴惴,竟没有胃口。只好用勺子不断舀着红豆。
钱琮晨起练剑,消耗不少,胃口甚好,进食从容。
饭后,天空飘然落雨。二人便走到池边看着廊外的雨。
钱琮看着身侧之人,觉得能这样静静地守在身边也是好的。
东篱望着池中鱼儿,在莲叶间游得灵动,却不知自身困于池塘内,思绪也被牵扯。
钱琮见他眸底满是愁绪,似寒山永散不去的雾,任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疼惜一番。
一滴滴春雨,细细碎碎洒在池水中,画出一个个圆圈水纹,亦打湿了亭上的琉璃瓦,然琉璃不吸水,水珠只得轻轻划过,一点点滴落到廊下。
“我知此事并非公子所愿,可否恳请公子与我家主人见上一面,化解内心的不甘。”东篱忽然开口说道。“执念为牢,杀伐无尽,解怨释结,方得安宁。”
“箭已在弦,不可不发。你又怎么知道贵主心中的盘算呢?”
“在下只是卑贱侍从,自是不懂权谋之道,唯观其行,明其志。公子与我家主人心之所向,殊途同归,皆为天下黎民百姓计。公子乃世间英杰,百年难遇,断不可折于宫闱之斗。”
“还未起势,何以论成败?”
“我家主人胸有韬略,并非昏聩之君。”
“你的伤并不轻,我看,他来把你带走,未必能养好你身上的伤。”
“在下一介贱婢,都是命数。”东篱自嘲地说。
钱琮痛惜地看着对方,道:“你惜我治世之才,怎知我不惜你济世的志?”
东篱闻言看着对方,又把头转回,望着池中锦鲤。
东昌府内,郡王寝殿。
“父王,儿臣侍奉您吃药。”钱璋从侍女手中端过药碗,跪在老郡王身边。
钱淮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眼前年轻的儿子,虽脸带着点青涩,眼神里却已透出封疆大吏的果决。
“璋儿啊,是你自己要来这里,还是你母后的意思?”
“回父王,母亲日日挂心您的安慰,儿臣亦是。”钱璋答的滴水不漏。
钱淮知他在撒谎,“那日梅花岭一事我不予追究,但我死之后你不可再害你兄长。”
闻及此处,钱璋手中的药碗晃了晃。
“陛下有意扶持你做稳东南,一来考虑以闽越水师掣肘西南,二来是看重你侠义名声在外。你需韬光养晦,切勿不辨是非。”
“儿臣谨遵父王教诲。”钱璋心下盘算,老郡王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裴砚峥整夜无法安睡,一早便让人驾着马车来到钱琮偏郊的别苑。
付诗雨下车对门卫拱手道:“劳烦通禀大公子,沁园阁的付时雨前来拜会。”
不多时管家出来将人迎入偏殿的一处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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