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蘅丝毫不避的回视着李承琰,她想,他或许懂自己的意思了。
而显然,他并不赞同。
二人就这般对视了片刻,终是李承琰看着她清凌凌瞳孔中倒映的自己,轻叹了一声,“她活不成的。”
“为何?”
崔昭蘅满是不解,王美人也并非什么绝症,宫中的太医俱都是杏林好手,又岂会活不成呢?
李承琰知晓自己的太子妃看似清冷实则心善倔强,若是今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怕是也会为夫妻之前埋下隔阂,便耐下心来,细细说与她听。
“你可知何为掖庭女医?”
崔昭蘅回道:“宫中为女眷准备的医者,专医女子胎产与妇人隐疾等。”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掖庭女医身份低微,皆是从官户婢中选拔,其年岁皆在二十至三十之间,要求无夫及无男女,还需学习五年通过考核方能成为女医。”
崔昭蘅静静的听着女医的一条条规制,在这种种限制之下,掖庭女医在这后宫之中便是命如草芥。
她们身后无父无夫无子,一旦牵涉进后宫阴私,便是死路一条,而在皇权之下,会有源源不断的罪奴。
更甚者,若崔家未曾脱罪,崔府女眷必将连坐没入掖庭为奴,她也会成为今日的张女医。
崔昭蘅轻轻的打了个寒颤,她从前以为宫中的女医当是个体面差事,可以在天下最好的医府中学习,亦可以光明正大的行医,未曾想真相竟是如此的血腥。
“那张女医自戕,是为了保其他的女医?”
李承琰微微颔首,肯定了她的说法,他心中轻嘲,这巍峨的重重宫阙之下,最有情意的反而是这些朝不保夕之人。
“除此之外,她留下的那句唤太医来,许是已然察觉王美人之症另有蹊跷,然女医只习女科,于旁的医理并不精通,只有太医来或能救王美人一命。”
“周贵妃算的便是圣心,圣人是绝不允许太医来为宫妃诊治妇人之症,坏了规矩的。”
崔昭蘅看着他脸上的嘲意,心中了悟,今日之事圣人未必不知其中关窍,不过是王美人的性命不重要罢了。
她情绪有些低落,先前在洛阳时,见杨四娘那般模样,她想着若是民间也有女医便好了,可原来宫中的女眷在有女医的情况下也如此艰难。
从宫廷贵人至平民百姓,为何女子连生病想要医治都如此艰难呢?
崔昭蘅深觉无力,纵使她饱读医书,她又能作何呢?救得了一个杨四娘当真就能救得了天下女子吗?
不,连咫尺之遥的王美人她都救不了。
李承琰见她明亮的眼眸黯淡下去,莹润如玉的小脸上强压难过,他心头有些微微的异样,他动了动手指,想将眼前人再次搂入怀中。
“真是疯了!”李承琰在心中暗道,本就是为了让她打消在宫中行医的念头,不过一个小小美人,不值当为其冒险,虽曾允诺她可在东宫内院便宜行事,可那也是因为内院全然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他也知晓,理想信念对一个人的影响有多大,他不想看她就如此消沉下去,好似月宫仙子又要飞回广寒宫。
罢了,王美人若真死在新婚次日,也是给旁人落下口舌,平白给东宫大婚蒙上一层不吉利的色彩。
李承琰叹了一口气,还是将她搂入怀中,他伸出一只手将她的下巴轻抬,直直的好似要看到她的心底。
崔昭蘅清润的黑眸一瞬间便被水雾覆盖,她本不想哭的,不知为何对上他的视线,泪珠就如止不住般,一滴一滴的砸在他的手上。
她很难过,真的很难过,难过到她不知自己从前的坚持是为了什么。
“当真想救她?”
“嗯……”
崔昭蘅尚带着泣音,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什么,有些希冀的看向他。
“现下外头天已经黑了,孤可以让人将西侧殿的宫人都引走,但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此外也是并无药物供给,你也要去?”
“多谢殿下,我要去!”
“孤陪你过去。”
李承琰伸手擦了擦她悬在眼睫上的泪珠,崔昭蘅这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方才怎就在他怀中哭的不能自已。
西侧殿中,只一盏烛火摇曳,李承琰立在外间,并未往里走,崔昭蘅走上前将帷幔掀开,王美人静静的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唯胸口还微微起伏,彰显她仍是个活人。
崔昭蘅一凑近,果真是芫花的辛香,只是掩盖在血腥味之下不甚明显,普通人许是察觉不出,但张女医应当能闻出芫花的味道才是。
王美人的身下仍在出血,只是不及方才那般汹涌,这是芫花之毒侵蚀胞络导致的出血,而非寻常的崩漏之争,当务之急,还需先行止血再解毒。
“殿下,妾需要你去唤白芷进来,她身上有药囊。”
人命关天,崔昭蘅毫不客气的使唤着李承琰,他也未曾多言,只乖乖的出去了。
崔昭蘅将锦被叠好放在她的脚下,垫高她的下身,而后伸手重掐她足上的隐白穴,王美人似是察觉到痛楚,悠悠转醒。
她看见崔昭蘅将她的脚托在手上,吓了一跳,忙要将腿收回。
“莫动。”崔昭蘅低声斥道。
王美人本就失血过多,方才动那一下不过是昏昏沉沉中的本能反应,她只觉天晕地眩,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又闭上了双目。
白芷从殿外匆匆赶来,见崔昭蘅如此也惊了一跳。
“娘子,我来吧。”
说罢便接过了崔昭蘅手中的动作,她常服侍娘子读书,对于如何按压穴位还是有所了解的。
崔昭蘅起身坐到床边,从药囊中拿出一粒药丸,放置到王美人的唇边。
“王美人,你并非生病,而是中了芫花之毒。”
“你若信我,便将这药丸吃下,只这药丸只可解毒,无法止血,你还需喝上几剂张女医开的方子。”
王美人一边挣扎着张开双目,一边毫不犹豫的吞下了唇边的药丸,她能感觉到随着白芷的按压,她的出血越来越少了。
太子妃,这是在救她。
“多谢太子妃,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王美人哽咽道,她虽失血过多昏昏沉沉,却非全然没有意识,自周贵妃发话她便知,今日定是自己的死期了。
宫中最尊贵的两人一言定了她的生死,纵使她有万般不甘,又有谁能来救她呢?
“无碍,你别说话了,保留些气血,在这深宫之中好好活着罢。”
“时辰快到了。”李承琰在外间轻声提醒道。
“还望美人忘却今夜之事,待我们出宫后再醒来。”
崔昭蘅起身定定的看着她,得到她含泪的回应后,方才松了一口气,与李承琰一同回了东偏殿。
不一会儿,紫兰殿的内侍便听见东偏殿喧闹起来,说是太子妃醒了。
李承琰打发了个内侍去向圣人禀告,便带着崔昭蘅一齐出了宫,往东宫而去。
车架上,他盯着眼前虽稍显疲乏却满溢欣喜的小脸,有些不解,便值当如此开心?
“你喂她吃的是什么?”
“我曾经……得了一本炮制的医书,按照上面的方子制了一些解毒丸,可解草药之毒。”
李承琰敏锐的察觉到她微顿的语气,狐疑的看过去,却未曾在她脸上看出什么。
“给你。”
崔昭蘅将手中的药囊递给了他,李承琰见她眼眸弯弯,梨涡浅浅的模样,微微有些失神。
“这可是我的宝贝,殿下日后要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好。”
李承琰将药囊塞入怀中,在心中暗衬,他的太子妃于医道上好像是有几分真才实学。
凝香宫。
周婉媚倚在榻上,手中摩挲着秘色海棠茶盏,神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晦暗不明。
“贵妃娘娘,方才紫兰殿来报,太子与太子妃已然离宫,还报……”香玉立在一旁,言语间声音越来越小。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作甚?”
“王美人醒了。”
“啪!”
海棠瓷盏落地的清脆声音与香玉跪地的声音一同响起,周婉媚猝然起身,掐住香玉的脸,“你说什么?”
香玉止不住的发抖,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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