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小半年,清蘅院中虽风景依旧,却少了几分活气。
已是八月下旬,秋风一卷,院中槐树上的叶子便稀稀落落的洒满了院子中的花圃,青黛正招呼着丫鬟将落叶打扫干净。
清蘅院里正屋三间,明间是崔昭蘅的日常起居之所,推门进去,迎面是一张紫檀嵌螺钿矮榻,在光线下泛着七彩的光芒。榻上铺着银灰蜀锦的褥子,上头织着云水纹,身后垫着几个竹青素枕。榻前搁着一张梨花矮几,上头摆着一只越窑秘色瓷茶盏,釉色青碧如湖水。
东侧暗间是她的卧房,推开槅扇,迎面是一张乌木拔步床,廊内置着一盏铜灯台。床上挂月白纱帐,纱帐半掩着,露出里面叠得齐整的锦被。
西侧暗间是她放药材和医书的地方,墙上挂着一幅江南烟雨图。窗下摆一张紫檀木书案,搁着一只汝窑青瓷瓶,瓶里常插着应时的花束。将南窗打开,坐在案前一抬眼便可看见满园春色。祖母还在时,笑称这个屋子为蘅窗雅室,崔昭蘅甚是喜欢,便一直这么叫着。
往常崔昭蘅有烦心事时,最喜欢的就是一个人呆在这里,将南窗打开,伴着花草药香,静坐在案前整理自己的思绪。
然而今日自栖迟堂出来,她坐在蘅窗已近两个时辰,思绪仍是一团乱麻,秋风从窗棂中灌进来,将案上的医书翻的哗哗响。
崔昭蘅从蘅窗出来,站在廊下。秋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她碧色的裙摆吹的微微扬起,她抬头看着渐黑的天色,眉头紧蹙。
“白芷,阿娘还未回来吗?”
“清晏堂那边还没有消息。”
崔昭蘅思索了一番,还是压不住心中的焦急,抬步往院外走去,准备去清晏堂等着消息。刚穿过东侧的回廊,便见垂花门那头的清晏堂点了灯,素笺正匆匆的往后院走来,两厢在回廊碰了头。
“大娘子,奴正要去寻您,夫人回来了。”
崔昭蘅闻言颔首,疾步往清晏堂走去,素笺接着往东侧琢玉院寻崔昭瑾去了。
甫一进清晏堂,院中鸦雀无声。一个年约四十,气质温婉的美妇人,穿着月白齐胸襦裙,外罩一件青灰大袖衫,正坐在阿耶常用的紫檀圈椅上。往常温润的眉眼间满是愁容,鹅蛋脸上的水痕未消,她抬眸看见崔昭蘅的身影,连忙伸手擦了擦眼角。
“阿娘。”
顾令仪看着眼前的女儿,强撑起一抹笑来,伸手将她拉至身边。
“阿蘅,怎的瘦了,你莫要伤心,我的女儿值得天下最好的男儿,是那周明煦没有福分。”
崔昭蘅看着眼前憔悴的阿娘,鼻头一酸,这个往常最是温柔和善的妇人,在崔家风雨飘摇之际,将一双儿女送走,用纤细的身影撑起整个崔家。在见到女儿的第一面,也不是责怪她为何不听她的教诲,行医落人以柄,而是担忧自己的女儿怎么瘦了。
“阿娘,阿耶如何了?”
顾令仪眸光一暗,痛苦的摇了摇头。
“崔家往常的故旧门生无人敢沾废王案,只透了口风,你阿耶在台狱怕是……不太好。”
说罢,顾令仪终是忍不住的抽泣了起来。
崔昭瑾与崔家二爷崔玄翊,前后脚进了清晏堂,二婶沈玉瓶也匆匆赶了过来,唯崔家二房两个小辈也去了江南外祖家,未能归来。
“二叔,台狱那边怎么说?”
崔玄翊叹了口气,“御史台那边,不愿松口让我们进去,使了银子也无用。”
崔昭瑾低声道:“陆明远那边递了消息过来,今日早朝,运粮官张昭死咬是阿耶主使他倒卖粮草,秘书监裴延之上奏,言阿耶为官清正,此案令有蹊跷,被陛下当堂押入台狱一起候审。”
顾令仪听罢,脸上血色尽褪,已是摇摇欲坠,崔昭蘅赶忙扶住了阿娘。
崔昭瑾又道:“陆明远最后只留了一句,此案陛下令御史台主审,太子与成王从旁辅助。”
陆明远是御史台最年轻的侍御史之一,他父亲陆元方与崔玄肃是同年进士,后陆元方早逝,崔家对陆明远照顾颇多。如今他也算是冒死递出的消息,倒也算全了这一段情谊。
如今崔家的案子,虽明眼人都知其中蹊跷,崔家清流世家,百年累世积淀,何须倒卖粮草惹得满身腥。只是涉及废王案,眼下虽仅有张昭一言之词,并无旁的证据,然总得有人来平息圣人的怒火。
清晏堂中只有烛芯噼啪的响着,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都默然无声。
“定会无事的,大伯可是堂堂同平章事,圣人如何能凭这小人一面之词定罪。”
沈玉瓶颤抖的声线打破了满屋寂静,她好似在安慰大家,又好似在说服自己。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圣人态度强硬,应不是要审崔玄肃是否倒卖粮草,而是疑心崔家在十六年前是否也曾支持废王,而不仅未被清算还逐渐身居高位。
崔昭蘅思及此,已是浑身冰冷,崔家,当真在劫难逃了吗?
沈玉瓶见众人仍是未曾搭话,心逐渐坠到了谷底,哭着道:“父亲呢?父亲定有办法的。”
正说着,栖迟堂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言今日之事,崔老爷子已然知晓了,让众人都回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定有转机。
栖迟堂的消息给众人都打了一剂强心针,虽不知崔延清说的转机是什么,但他所说的定然是真的。
崔昭蘅回了清蘅院,一番梳洗后,她靠在拔步床上。虽今日一路奔波,身子早已疲乏,然而她的思绪仍旧放松不下来,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她在脑子里穿针引线,将近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她的脑中嗡的一声,忽地发觉一切都指向了安西。
她猛的一下坐了起来,太子在安西斩杀镇将,随后周家退亲,转而和慕容家结亲,从退婚到成婚不过两月,紧跟着崔家便因旧案入狱。阿翁说,看一件事情,要看谁从中受益。
看似此案为太子殿下主导,然太子母家与废王案纠葛颇深,一个不慎便惹得满身腥。反观周家,失了文官清流崔家这个姻亲,又得了安西节度使这一实权武将的亲家,而周家的背后是大皇子。
“青黛!”
崔昭蘅的手指深深地掐进掌心,朝外高声唤道。
“娘子?”
“你去查一查,大皇子殿下近来可有说亲的消息?”
青黛疑惑的看了看崔昭蘅,看出娘子状态不对,她也未敢多问,忙转身朝院子里去了。
好似几息之间,又好似过去了几个时辰,她紧紧的盯着槅扇,心中的怒火却是无法抑制的逐步拔高。
周明煦,我阿耶入狱最好与你周家无关!
青黛急促的脚步声从槅扇外传来,崔昭蘅深深的闭了闭眼,手指忽的一松,心中悬而未落的铡刀掉了下来,彻底斩断了数十年的情缘。
青黛看着崔昭蘅点了点头,走到她的身旁附耳轻道:“上月,陛下立大皇子为成王,赐国子监祭酒之女谢大姑娘为成王妃,今年腊月成亲。”
谢明棠?
这就对了,谢明棠出自陈郡谢氏,祖父谢元衡官至尚书左丞,父亲谢怀远任国子监祭酒。陈郡谢氏虽略逊于五姓七望,却也是二流世家之首,更何况国子监掌天下文脉,其在清流世家中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崔昭蘅忙吩咐青黛帮她穿戴整齐,正准备往栖迟堂去寻祖父,刚出了屋子,白芷眼见外头寒风凌冽,正抬头欲劝,却对上了崔昭蘅赤红的双眼,一时也噤了声,只去屋中拿了个披风匆匆跟上。
栖迟堂里头只正堂亮着一盏灯,从院子里一路走来却未见一个丫鬟仆从,崔昭蘅犹疑的迈步走了进去。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崔延清坐在紫檀圈椅上,头微微垂着,鲜血顺着手指一滴一滴的砸在地上的血泊之中,旁边的案几上头压着一封血书,寒风从外头卷进来,吹的纸张飒飒作响。
“阿翁!”
崔昭蘅扑了上去,手指紧紧的攥着他的手腕,温热粘腻的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烫到了心里。
难怪祖父说明日定有转机,这转机是他自己啊。
“青黛!去叫大夫!快!”
崔延清抬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小脸,忽地笑了笑,只笑的比哭还难看:“阿蘅,松手吧。”
崔昭蘅倔强的盯着他的双眼,眼泪顺着她的脸颊一滴一滴的砸在崔延清的手上,她声音颤抖却语气坚定:“阿翁,您不能走,您活着,崔家才有希望,您死了,崔家真的就散了啊。”
“更何况,此案深陷党争,用阿翁您的命换崔家一线生机,崔家又当真能生吗?崔家众人又如何能踏着您的血苟活于世啊,阿翁,你要活着,活着我们才有希望。”
崔延清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从前便知崔家的小辈里阿蘅最是聪慧,只是未想到阿蘅的政治嗅觉也如此敏锐,她竟是崔家第一个看明白局势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崔延清无力的闭上双目,手腕上的血还在流,只是流的慢了些。青黛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越来越近,崔昭蘅紧绷的思绪才稍微松了松,将跟前的位置让给大夫,浑身脱力一般往一旁倒去。
匆匆赶来的崔昭瑾将她一把揽住,看着浑身是血的妹妹,手仍忍不住颤抖。
栖迟堂里灯火通明,一夜未熄,因为崔昭蘅赶来的及时,又止血动作恰当,崔延清并无性命之忧。然而终究是上了年纪,失血过多,仍在床上昏睡着。
崔昭瑾坐在床边守了一宿,他看着祖父苍老的面容,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用,若不是长安崔家青黄不接,又与清河本家素来不睦,何至于祖父以命相搏。
他思绪未停,想了许多,只觉庆幸,女子行医又如何,若不是阿蘅,祖父就要一个人孤零零的死在昨日夜里。
清蘅院,崔昭蘅睁眼看着眼前的月白纱帐,尚有些回不过神来,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祖父!
青黛坐在床廊的脚踏上守着崔昭蘅,见她猛的惊醒,忙上前掀开了帘子,轻声安抚道:“娘子莫要担心,老太爷已无大碍,只需静养休息即可。”
一边说着一边往崔昭蘅身后塞了个靠枕,扶她躺下了,不许她起来,要她好生再休息一番。
崔昭蘅昨日想通了关窍,又经了祖父那么一吓,如何还能坐的住,见天色尚早,她只倚了一会儿,定了定心神,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她起身到案前,写下一张纸条:“父亲当年在凉州任上,曾抄录过一份军需旧档,今日申时,荐福寺后园静候殿下。”
转而吩咐白芷,悄悄的去东宫后巷,将此信件递去东宫。
东宫,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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