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上巳佳节，长安城里天青云淡,好似被春水洗过一般，风里裹着杏花香和泥土的潮气。曲江池畔杨柳依依，岸边更是人影憧憧，仕女们穿着石榴裙，披着色彩繁多的披帛，三五成群，欢声笑语，更胜这满园春色。
草地上裙幄连缀成帐，彩锦搭成小棚，少女们桌前摆着果盘、糕点，伴着琴声以歌和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那早已互生心意的少年少女，便借着上巳佳节给心上人送一只芍药。
少年郎们骑着骏马从堤上过，时不时的拉紧缰绳，将手中的芍药朝幄中的小娘子掷去，被掷中的小娘子轻呼一声，羞红了脸，却将芍药簪在鬓边，同伴们瞧了只心照不宣的笑笑。
池边最是热闹，上巳祓禊，人人都要沾一沾春水洗去冬天的晦气。
崔昭蘅站在池边，身着一件月白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藕荷半臂，臂间搭着一条霜色轻容纱披帛。她身量纤秀，肩薄颈长，肤色冷白，春风袭来，薄纱飘扬，宛如新出窑的白瓷，美的不似凡人。
她看着碧绿的池水，眼神空落落的没有着点，思绪还未从昨日的医书中转圜出来。
“崔娘子”
崔昭蘅闻声回首，偏窄的鹅蛋脸上下颚线干净利落，细长的远山眉下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黑润的瞳仁好似黑珍珠一般，鼻梁秀气挺拔，唇色不点而朱。
几名相熟的贵女拥着谢明棠走近，“闲着也是无趣，曲水流觞你可要来参加，就以春日为题。”说话的小娘子，身着桃红襦裙，面容饱满，唇角带笑，像一株开在春日里的海棠。
崔昭蘅抬眸看着她，轻声回道：“我就不去了，昨日未休息好，今日怕是做不出什么佳作，谢娘子玩的尽兴。”
“好，既如此明棠便先过去了。”谢明棠福了福身，便先行离开了。
“这崔大娘子真真是清高，什么诗会文会的，三催四请方才来一次。”
“好了，你小声点，我要是太傅嫡女，又是那等容貌才情我也高傲！”
崔昭蘅久等周明煦不来，周围的窃窃私语她虽不放在心上，却也觉得呱噪，便打算沿着岸边四处走走。青黛最是听不得旁人编排她家娘子，跟在后头小脸气鼓鼓的，小声的碎碎念念。
“哼，我家娘子明明是长安城最好的小娘子！”
崔昭蘅在前头无奈的轻摇了下头，又觉心中暖意洋洋的，又觉好笑，青黛自小如此，倒是一点未曾变过。
走着走着已然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地方，岸边微风拂拂，倒是别有一番风味。一个老妪坐在岸边的石头上卖花，面前的篮子里是今早新剪的杏花、芍药，并着几朵不起眼的淡紫小花。
“阿婆，这杜蘅怎么卖？”她低下身，伸手拨了拨那几枝淡紫色的小花。
老妪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小娘子，见她虽然衣着素净却是上好的料子，知道定是今日来曲江池游玩的贵女，“旁人多喜芍药，小娘子倒是第一个问这杜蘅的，既如此也算我与小娘子有缘，便赠予你吧。”
崔昭蘅挑了两只杜蘅，将其簪在鬓边，莞尔一笑：“多谢阿婆的心意“。
说罢，看了青黛一眼。青黛与她自小一起长大，最是默契不过，只一眼便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阿婆，我看你这芍药甚美，我家中主人多，你都卖与我吧。”青黛从腰间解下一只素色荷包，抽开系绳，往掌心倒了五十文，递了过去。
“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老妪将篮中盛开的芍药都包好递了过来，青黛双手将花接过，抱在怀中。
周明煦匆匆赶至池边，他身着柳黄色圆领袍，腰佩青玉蹀躞带，面容俊朗，轮廓分明。许是方才赶路着急，脸颊还透着健康的红润，宛若三月里的朝阳一般生机勃勃。
他手里攥着一枝芍药，浅粉色的花开的层层叠叠，上头的露水还没干。他扬首往人群里四处张望着，不由有些懊恼，“早知路上便再快些了，现下人这么多，也不知道阿蘅在何处……”
阿福跟在一旁无奈道：“郎君，我早就说今晨送来的每一朵芍药都很好看，您非说这朵长歪了，那朵颜色不好，这才误了时辰，崔娘子定不会走远的，咱们四处找找吧。”
也是，阿蘅最是信守承诺，既说了曲江池畔见，定然在这附近。
周明煦转头对阿福道：”“你在这等着，说不定阿蘅等会儿就来了，我沿着池边寻一寻。”
周明煦看了看在东岸行祓禊礼的少年男女们，想着阿蘅爱清净，应是会往西岸去，便大步朝西而去。
“阿蘅！”
崔昭蘅正轻声与青黛交代着，今日这些芍药开的都甚美，回去都用青瓷瓶养起来，给各院都送些去，让长辈们也见见曲江池的春意。忽而听见有人唤她，微微抬首看向来人，眼波流转间，那一霎那的风采好似月宫仙子降临人世间。
周明煦立在不远处，桃花眼弯弯，露出一排白牙，高举着芍药花，竟是看呆了去，旁边几个少女掩着嘴笑。
“呆子。”
崔昭蘅轻啐一声，唇角轻轻一扬，颊边浮起浅浅梨涡，便像是瓷美人活过来了，明媚得晃眼。
周明煦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将芍药递了出去，手心微微出汗，“阿蘅，这是我挑的最美的一株芍药，送给你！”
他耳根微微发红，眼神只敢盯着她发间的杜蘅。
真是个呆子，崔昭蘅将芍药接过来，花瓣上还沾着周明煦掌心的温度，她低下头嗅闻了一下，耳尖也跟着红了。她抬起头来，直视周明煦的双眼，”阿煦，我很喜欢，你帮我戴上好不好？”
周明煦轻声应着，微微倾身，小心翼翼的将芍药簪在了崔昭蘅的发髻上。
“很美。”
周明熙退后两步，歪着头看的入神，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人春景图。
青黛抱着花在一旁偷偷笑着，崔昭蘅的脸上也攀上了霞云，白玉坊最好的胭脂也不过如此了。
崔昭蘅羞恼的回头，边走边掩饰般：“好了，你怎生这会儿才来，我方才等了你好一会儿了。”
周明熙快步跟上，轻声哄到：“都是我都错，早上挑花一时忘了时辰，阿蘅原谅我好不好？”
周明熙的声音越说越小，不好，阿蘅定又要生气了，得想些法子才好，边说边用眼神四处寻摸着。
果然崔昭蘅顿住了脚步，微微蹙眉看向周明熙，“你又是如此，什么花不都是你的……”。
“快看，好大一座画舫。”
周明熙轻呼一声，打断了崔昭蘅未说完的话，他拉着她的袖子快步上前，“阿蘅，我们去游船吧，曲江池两边春意盎然，景色极佳，错过了可就看不见了。”
心意么，崔昭蘅在心里将未说完的话补全，这下是真的恼了。
“我不去！”
崔昭蘅将周明熙的手拂开，恼道：“年年游曲江池，年年都是这座画舫，腻不腻？”
周明熙一顿，确是如此，再美的风景年年看也早该腻了。
“那你想去哪？”
“不知道。”
“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定会喜欢!”
说罢，他牵起她的袖子，穿过裙幄帐，绕过蹴鞠场，兴冲冲的向前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幼时在崇文馆，周明熙惹她生气时，也总是拉着她的袖子，扬着笑脸唤着她阿蘅妹妹。好似狗皮膏药一般，怎么都赶不走，心中的郁气悄然间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柳絮漫天飞舞，好似三月飞雪，不知不觉间便落了满头满身，崔昭蘅伸手欲要去拂，周明熙轻轻一避，“这样好看。”
“像白头。”
他愣了一下，朗然笑道：“那不更好，如此我们也算是提前共白头了。”
说笑间，两人走过曲江池尽头，矮墙外有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口种着两颗老槐树，树荫浓郁如墨，遮天蔽日，隐约可见巷子深处挂着一老旧木匾，上面写着“清风书肆”。
“年年游曲江没意思，今年我带你逛书肆！”
“你可别小瞧这清风书肆，它近两年名声鹊起，却没人知道背后主人是谁。每年只开三、六、九、十二这四个月，在这四个月里又逢十办一场文会，现下长安城里的学子们都以来此辩文为荣。最最重要的是……”
周明熙神神秘秘的道，崔昭蘅认真的听着他说，他边说边慢慢的靠近崔昭蘅，袖中的手蠢蠢欲动，悄悄的攀上了崔昭蘅的袖子，正想将那柔荑一把握住。
崔昭蘅轻拍一下他，抬头看向他，两颊霞云弥漫，“你正经些！快别绕关子了，有话快说。”
“最重要的是，都说这清风书肆里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医书典籍，没有你找不到的书，进去瞧瞧吧。”
周明熙转而靠在槐树旁，双手抱胸，俊眉微挑，浑身上下都写着快来夸我。一阵清风吹过，阳光透过树荫散落下来，打在他身上，彷佛罩了一层金光，她看着眼前的人，突然觉得今年的上巳节当真不同了。
一进清风书肆，鼻尖萦绕的便是浓郁的墨香，打眼看去，掌柜的闲闲的倚在柜台上，看着四十上下，身材中等，除去那一把美须，便是放在人群里也是泯然众人，看不出什么奇特的。
再往里去，三三两两的学子，靠在书架旁，人手一卷诗经典籍，有的认真拜读，有的轻声议论着。而这书架，拔地而起，上通屋顶，层层叠叠满是书卷，这样的的书架足有十几座。
哇，崔昭蘅好似见了粮仓的小鼠，眼眸明亮，脚步轻盈的转在书架之间，周明熙噙着笑意跟在身后，觉得他的阿蘅当真可爱的紧。
经部，史部……子部，找到了，满满一架子的医家典籍，崔昭蘅眼中早已看不见其他。她站定在角落里，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旧《本草》，专注的看着，刚翻到一半，周明熙突然从架子旁探出脑袋，桃花眼中笑意盈盈，手中举着一卷泛黄的书籍，“阿蘅，你看这是什么？”
崔昭蘅接过来一看，封皮上写着“雷公炮制论”。她手一抖，差点把书掉在地上，赶忙翻开一页，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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