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让做了一个梦。
记不清是哪一次考试,很重要,或许是每一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很爱生病,哪怕天天被岑母监督着喝牛奶,好好吃营养餐,身体仍然跟中了邪似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突然发起高烧,吃了退烧药也不见好。
爸妈推开门,看见了在床上坚持复习的他。
“坐到书桌前来看,这样看对眼睛不好……坐端正。”岑父说。
岑让好冷,眼球却烫烫的,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坐到书桌前,看了没一会儿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躺在岑母的怀抱里,天花板很陌生,他看到妈妈担忧惶恐的神情。
“医生,能下点猛药吗?最好今晚上就好全,孩子明天还有升学考试,耽误不得……”
他站到了学校门口,木讷地攥着书包带,喘着沉重的鼻息,听觉如蒙在水底般模糊,一步步踏上楼梯。
一切都如回忆里最真实的状态发展,包括他在开考前五分钟躲进厕所,用纸巾擦干净马桶,坐上去,抱着书包心无旁骛地进入酣睡。
他第一次自己做决定,就换来了歇斯底里的训斥,和一整个假期提前半小时的起床时间。
但岑让很满足,他用高烧时39度的干涩双眼,仰着头,记住了父母纵情咆哮的每一个微表情。
他只是睡了一觉,就能让最好体面的父母露出狰狞的面目。
而岑让也能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任由幻想的野兽残忍地反击身边最爱自己的两个人,心安理得,毫无负担。
世界仿佛被慢放,岑让唇瓣无声阖动,在耳膜炎症的庇护下,唱着最爱的那首摇滚乐。
左手伸平挨板子,右手指尖轻轻敲击裤缝线,模拟鼓点节拍。
手指从稚嫩抽条为纤长,十七岁的岑让缓缓睁开眼,裤边的两根指头顿时停下动作。
他从床上起身呆坐了会儿,慢慢将褶皱抚平,端起盆出去洗漱。
戴上耳机的一刻,脑子里的余悸被音乐安抚,洗涤干净,出门前视线扫过桌上的塑料袋,微微一顿,倒回去对着窗玻璃的倒影给嘴角贴上创口贴。
一楼,寝室阿姨刚把大门的锁链卸下,岑让便分毫不差地推开门踏进午眠初醒的校园小径。
经过二层时他随意一扫,通过后门敞开的口子瞥见四班教室里聚着几个人,正是吴俊他们一伙人在斗地主,脸上也贴着七零八落的创口贴。
上午的风波根本没影响他们浪费青春,一个个面上无聊疲惫,但在这个寻常的午后似乎也找不到别的事情可以打发时间。
在岑让看来,这所学校的大多数人都一样,空虚麻木,不知所为,活着似乎只是为了混日子。
平庸是起点,是现在,将来,是终点,是日复一日的循环。
岑让承认自己常常自命不凡,他乐于戴上伪善的面具跟所有人虚以委蛇,藏起鄙视的视线,傲慢的偏见,来适应这个身不由己的环境。
但他始终明白,自己绝对不属于这里。
少年本不属于任何地方,但他羽翼尚未丰满。
推开教室门时,他意外地发现范开森居然没有回家,正趴在座位上睡觉。
门一开,范开森便警惕地抬头望过来,见到是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是你啊,来挺早嘛。"
"嗯。"岑让没摘耳机,看他嘴型辨认着应了声。
越过范开森坐进座位,从包里取出这个时间段安排的复习教材,笔,便签纸,忽然感受到左肩被戳了两下,霎时抬头。
范开森笑着指了指耳朵,示意他摘下。
岑让取下一边,淡淡地看着他。
"我问——最后主任怎么说?有给你新的处罚吗?"
岑让眼睛一翻,回忆着从中午那混乱的训话中找寻着关于这事的最终判决,两秒后摇头:"就是写检讨,和上午说的一样。"
“曾主任不追究了?”范开森斜着眼睛瞅他,显然不信。
他们这可是把校长他儿打了,范开森自从上高中以来就把握着分寸,每逢跟吴俊打架必得冥思苦想怎么让单方面的暴揍变成双方的互殴。
就拿上次来说,范开森打定主意要把吴俊扔进垃圾筒,那就得忍着他一路又踹又踢又扑腾,给他点还手的机会,这样那小子才不至于告到他爹那里去。
“谁都不会追究,我和吴俊……”岑让迟疑了下,自己都觉得好笑,试着形容:“握手言和,冰释前嫌,以后一起进步。”
范开森缩了缩脖子,一副吃到shi的浮夸表情。
“像是检讨书里假惺惺的承诺,你们面对面握手的时候没吐出来吗?”
范开森伸了个懒腰,起身在空荡的教室里东溜西走,一面跟他说话。
他溜达到讲台上,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正楷字——"岑让"。
他的字很好看,张扬肆意,岑让在考场见过,当时还默默叹了句可惜。
因为这样的字放在作文纸格子上并不是优势,反而显得杂乱刺眼,降低大部分大卷老师的印象分。
但现在岑让在台下认真端详黑板上的字体,不由得怨怼应试教育太不识货了。
“岑让。”范开森忽然转身。
岑让迅速垂眸,将视线落回书上,"你问。"
“我第一次和你吃饭就问过你,但你没让我说完。”范开森背过身继续端端正正地写字,没一会儿便无聊地将粉笔丢回讲桌,黑板上现出四个漂亮的大字——‘叛逆岑让'
岑让翻了一页书,坐姿端正松弛,蓝色夏季校服领口整洁服帖,修剪干净的指尖摩挲着书角,再结合他的各科成绩,怎么看都是一个完美自律的好学生。
怎么看都和叛逆二字沾不上边。
书写形式和表意内涵形成巨大反差,岑让自认为这是他身上独有的矛盾特质,由他十七年独一无二的经历塑造,无人能懂。
但范开森偏要用一个落下俗套的形容词——叛逆,或者中二来形容他,一下泯然众人,沦为青春期的通病。
这招很管用,岑让承认自己被冒犯到了,略有些不耐地皱眉;"你的检讨自己写。"
“那当然是我自己写啊,三千字诶,难不成你给我写啊。”
范开森开玩笑道,忽然脑袋里一道闪电划过,笑容一僵,猛地从台上冲下来。
“等等等等!你意思你原本打算帮我写吗?岑让?”
岑让合上笔帽,挑了下眉,冷冷看他:“本来是无条件的,现在有条件了。”
范开森两眼放光,两手撑在身前椅子上,像只热情的大金毛,一头的硬发茬也洋溢着激动的心情。
“只要不收钱,其他随你。”他信誓旦旦。
岑让随手转了一圈笔,视线落在他眉上那颗浅咖色的眉钉痣上,漫不经心道:“记住这句话,范小森同学。”
他拿笔尖朝黑板上指了下,"首先,我的'岑'没有下面那一点。"
范开森毫不犹豫转身去拿黑板擦把那一点擦了,"还有其次不?"
“其次,”岑让挑了下眉,视线落回书页上,"趁现在没人来,把黑板擦干净。"
"没了?"
"没了。"
范开森的两只大眼宛如钉在脸上的一对毛茸茸的圆琥珀耳坠,在任何光线下都亮晶晶的。
此刻聚着板擦,立在黑板的背景中,仿佛被偌大的幸福击中,一对耳坠晃啊晃,偶尔灵动地一眨,流光溢彩,炯炯有神。
"岑让!!你怎么这么好!!"
他猛地冲下讲台,直奔这一排扑过来,岑让反应过来时抓着书一个起身,让他扑了个空,桌椅都被撞出嘎吱磨地的声音。
“啊我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范开森尴尬道,那双眼睛里的精神分毫不减。
岑让若无其事坐回去,“知道就行。”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是班会,继德育处训话后老杨第一次出现在岑让面前,只不过老杨走上讲台,一边拍桌子维持纪律,一边遥遥扫过他们这个角落一眼,并未多说。
简单总结了这两天的纪律和科任老师反应情况,杨树淮便平地起惊雷,随口公布了一个令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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