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开森不用回头,都知道岑让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沉默但固执。
他一进医务室就拿脚把门踢关上,奈何岑让腿长,及时地将膝盖顶了上去,被门砸中,吃痛地“嘶”了一声。
范开森身形一顿,叹了口气,跟校医打了声招呼,便径直走到最里面,拉开床帘,闷头倒在床上。
校医跟他很熟,范开森平时有点小痛小病的就往这儿跑,偶尔逃课也找个身体不舒服的借口往这里钻,边吹空调边聊闲天,更多时间是补补觉。
“咋回事啊?又打架了?”校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
范开森呈大字形趴在床上,一手轻轻捂着后脑勺,声音闷在枕头里,抬脚指了指岑让的方向,“你问他——”
岑让简单回答了校医的问诊,包括具体受伤部位,患者吃痛地哼唧了五分钟左右,以及这个包是在一号楼楼梯拐角靠北的那堵瓷砖墙撞到的。
医生在这里上了十几年班,一眼看出这学生不像个刺头,浑身的气质与这所学校格格不入。
倒是跟范开森他们班班长有点像一类人,好学生,书呆子。
简单查看了伤势,问题不严重,校医往范开森屁股上玩闹似的甩了一巴掌,便随口跟他搭话,“你是他朋友是吧?我跟这小子吃了这么多回饭,没听他提过你啊?”
他平时跟这些轻狂直爽的高中男生打交道习惯了,说话习惯于直来直往,没有意识到这话被别人听去,能解读出一层炫耀的意味。
是不是朋友都不重要,关键是岑让没被提到过,好像是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第三者。
以及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让岑让无意识地盯了他的手许久,蹙了蹙眉。
岑让心头掠过一丝不爽,还没开口,床上的伤员便夸张地哈笑一声,嚷嚷道:“勇哥,他是我家亲戚,但是小时候发了场烧,拿回忆换了考状元的智商,却把我给忘了,你想办法拿针给他扎一扎,把这小子脑子治好。”
“真的假的?有点狗血,你继续编。”校医听戏似的靠在药柜上,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
“我说真的。”
“那他恢复记忆了万一考不上状元了咋整?不得怨死你?”
“嗯……”范开森把脑袋换了个方向,跟校医对视,“有一定的风险,那还是高考完再扎吧,岑让你说呢?”
岑让无奈地摇摇头,走到登记本前,主动把名字登记了,饭卡掏出来摆在桌上,催促道:“能赶紧给他包扎一下吗?他应该很疼。”
“这点伤不用包,来我教你。”
校医教他怎么冷敷热敷后,就把床铺让给他们操作,自己拿着手机去旁边刷,过了会儿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范开森趴在床上,岑让坐在一旁,拿毛巾裹着冰块覆在那块头皮上,一边盯着床单上一道道白色褶皱沉思着。
范开森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太剧烈的反应了,他下巴抵在手背上观察岑让,更好奇他在想啥。
“岑让,你在想啥?”
“在背作文素材。”岑让答。
“……你知道吴俊每天脑子在想啥吗?”范开森顺势问。
岑让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高考考这个?"
范开森惊奇地扬起眉毛:“你不会就把这事儿前因后果放过去不管了吧?!这叫什么?你们学霸大脑还会自动格式化?”
岑让看他不生气了,神情稍霁,下意识翘起嘴角,“你在说什么啊?”
“喂!岑让,别不当回事啊,我跟你说正儿八经的呢,你以为转来了这边你的生活还能只有学习吗?吴俊这样的麻烦比比皆是,你不早就见识过了吗?难得我不睡觉你不学习,正好聊聊呗。”
岑让配合地皱着眉想了会儿,一边留意着放他脑袋上的毛巾,"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范开森冷笑一声,"你想不到就对了,这傻逼什么事都敢想,什么事都能干,只要不杀人放火,这学校就是任他横着走,我问你,他要是在学校里找人揍你,你怎么办?"
"把你喊来。"
范开森闭着眼,笑得荡漾,"这就对了,你们这些好学生就该……"
"然后把人丢进垃圾筒,再自己挨上几拳。"
范开森噌地扭头瞪他,头顶翘起呆毛,“你还敢提这事儿是吧!”
"这招虽然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但好歹他也尝到了被人侮辱的滋味啊。"
岑让没应声,低垂着眼睫,两手松松地搭在叉开的腿上,不知道又在想啥。
范开森脑瓜后面一片凉飕飕的,但痛感在一分一秒的冰敷中得到了缓解,医务室的玻璃窗斜切进一片温暖的阳光,眼皮子晒了会儿太阳,困顿迷糊间听见"唰"的轻响,水蓝色窗帘被拉合上。
医务室安静得只剩下他鼻息微弱的尖哨,他跌进一个水蓝色的童年梦境,躯体缩小变矮,世界变大了几倍,眼前是路边光秃秃的树梢,地面厚厚的积雪,只能摸到把手的大轿车,和冷漠俯视着他的大人们。
一个雪球狠狠砸在他后脑勺,碎裂,融化,掉进衣领里,秋衣也要浸湿,会被他奶奶揪着耳朵边骂边洗。
范开森感觉到自己幼小的身体愤怒地转身,瞪着不远处那几个跃跃欲试的顽皮小孩,个头比他高,是五六年级的学生。
他很快冲上前撕打成一片,就在被抡在地上的一刹那,墙顶上伸下来一把铁皮撮箕,铲了一大兜雪,洋洋洒洒地倒在这几个混蛋头顶上,吓得他们惊慌失措地逃窜开。
范开森哈哈大笑,骂了好多难听的脏话,哈出的热气在嘴边绽开花。
一只小手把他拉起来,裹着臃肿的棉衣,笨拙地弯腰给他拍膝盖上、屁股上的雪沫,给他理袖口,是世界上除了奶奶以外对他最好的人。
范开森又看见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大人们,冷漠严峻地望着他。
头顶传来小孩妈妈的呼唤声:“小让!妈妈带你去医院,快上车!”
下一秒,冬日晴空画风突转,狂风呼啸,乌云翻滚,农村凄厉的哀乐在楼下响起,范开森一低头,发现自己握着的手灼烫无比,躺在床上的孩童明明前一秒还在帮他战斗,这一刻却失去了意识。
这里是地狱。
……
范开森抽泣着睁开眼,脑袋后的冰凉湿润感已经消失,被人用干毛巾擦干了水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他侧过头,眼泪滑到枕头上,正撞上岑让在椅子上投过来疑惑的目光。
范开森缓了一阵,心脏的钝痛渐渐平息,接过岑让递来的纸巾拧了把鼻涕,斜眼瞪他,"岑让。"
岑让轻声应答,很是温柔:“嗯?”
“你他妈居然打我。”他说着说着嘴巴瘪了下去,又冒出泪花。
“……我道过歉了。”岑让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意识到必须得解释一两句才显得重视与真诚。
“行,我告诉你。首先,我不喜欢……别人不问我的意见替我做任何事,哪怕你是帮我、为我好,当然这个刚才我已经原谅你了,只是那个情绪还没完全消散,所以一时间很冲动……对不起,我会陪你把冰块敷完。”
“还有最重要的,”岑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要随便碰我,我会……"
“应激?”范开森替他补充。
“对,可以这么说。稍有松懈就会下意识动手,除非刻意去控制住这种冲动。至于原因,以后再告诉你。”
岑让卷起袖子,在塑料凳上坐一会儿就要起身,帮他换了几次热毛巾,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被热水烫得发红,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现在说话做事两不耽误,可谓是细心又周全。
医务室安静,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味,和大声嚷嚷的范开森不同,岑让习惯性放低音量,声音显得磁性又温柔,跟平时冷冰冰的模样截然不同。
再大的怨气被这么轻轻哄着也得化为一滩温水,范开森像听了一场asmr,眼神日渐迷离。
看他说话时一滑一动的喉结,留意他沉思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询问时更显真诚的双眸。
教学楼里不知从哪个班级传来遥远的读书声,医务室静谧的空气里,范开森的思绪无端漫游。
回来就好。
长大了,就可以决定自己的双脚停留在哪个位置。
“不要再这样了。”范开森望着窗外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足球场出神。
不要再,丢下他离开。
一只手轻轻将半凉的毛巾取走,岑让“嗯”了一声,“实在不行让你打回来,行吗?”
范开森:“……”
诸葛鲜回去后越想越气,韩一航坐回来时他又忍不住想冷嘲热讽,但立马回想起范开森的威胁,只得跟后桌两位闲聊打发时间,结果这次韩一航不装聋了,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制止他们。
他气得牙痒痒,感觉课也听不进去了,写卷子时一听到旁边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要在内心歇斯底里地咆哮,呼吸都堵在了肺管子里。
这时手机轻轻震动,诸葛鲜划开屏幕,是吴俊发来的消息,问他岑让为什么没来。
他眼珠子一转,立马想到一个词——借刀杀人。
他现在对班上那几个光鲜亮丽的人都厌恶到了极致,不管是成绩好的岑让韩一航,还是长得帅受欢迎的范开森周创,都是蛇鼠一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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