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到了。
沈既白和柳含霜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慕容翊、阿骨、沈青灯已经在城里等了两天——他们走东北路经桂林,绕了大半个圈,反而比直路的沈既白晚到半日。
汇合地点是衡阳城南的一家客栈,叫"归雁楼"。名字俗,但位置好——背靠衡山余脉,前面是湘江码头,进退都方便。
沈既白推门进客房的时候,阿骨正在桌上摊一堆草药,慕容翊靠在窗边擦他那把断了一截的刀,沈青灯坐在角落里削一根竹哨。
"来了。"慕容翊头没抬。
"情况。"
阿骨放下草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半片烧焦的竹简。
"我们在桂林买的。"阿骨说,"旧货摊上翻出来的。卖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当柴火捆着卖的。"
沈既白接过来看。竹简焦了边,但中间的字还在。不是太虚文——是篆文,但夹杂了几个太虚文刻符。他辨认了一会儿。
"这是……根井的方位图。"
"不止。"阿骨指着竹简上焦痕下面的几行小字,"下面还有一段。说的是幽州北那口井的井底结构。"
沈既白把竹简凑近灯看。
竹简上画了一口井的剖面。井口、井壁、井底,三层。井口和井壁正常,但井底画了一个螺旋——螺旋往下延伸,分了七条岔路,每条岔路上标了一个字。
一承、二断、三转、四困、五魂、六归、七——
第七个字的竹简烧焦了,只剩半个偏旁。
"第七剑。"沈既白说,"第七把剑对应的路。竹简烧了,不知道是哪条。"
"但前六条路对应六把剑。"慕容翊走过来,"意思是井底有七条路,六条通着六把剑的力,第七条——"
"通着开门的东西。"
柳含霜拄着铁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的人在衡山方向看见火了。"
"什么火?"
"夜火。衡山后山,每晚子时烧一次,烧半个时辰。烧了三天了。"
"谁烧的?"
"不知道。但火的颜色不对。"
"什么颜色?"
"蓝的。"
沈既白把竹简放下。
蓝火。太虚铁料烧的时候是蓝火。普通柴火烧的是红黄,太虚铁料熔炼时温度极高,火焰呈蓝色。
"铁砧。"他说。
"在衡山?"
"在衡山。"
子时。
五个人摸黑上了衡山。
衡山后山没有路。沈既白走在最前面,魂脉探出去三十步——蓝火在前面,隔着一片松林,光从松林缝隙里透出来,蓝的,幽的,像鬼火但比鬼火亮。
他拨开松枝往前看。
山坳里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搭了三座炉。炉是土炉,用石头垒的,但炉膛里烧的不是煤不是炭——是太虚铁料。蓝火从炉膛里喷出来,三座炉三团蓝火,把整个山坳照成蓝色。
炉前面站着人。
白天那五个黑衣人。换了衣服,不蒙面了,穿的是灰褐色的短打,腰上别着短刀。他们在拉风箱——不是一个人拉,是五个人轮流拉,风箱连着炉膛,一拉一送,蓝火跟着一涨一缩。
炉子旁边还有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白了一半,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铁钳,钳子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太虚铁料烧红了之后不是红的,是白的,刺眼的白。
老头在用铁钳翻那块铁料,翻一下看一眼,像在看火候。
"打铁的。"慕容翊低声说。
"不是普通的打铁。"沈既白说,"他在熔太虚铁料。"
"熔了干什么?"
"不知道。但铁砧被熔了,说明他们要的不是铁砧的形状——是铁料本身。熔成液态才能重新铸。"
"铸什么?"
柳含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铸器。"
"什么器?"
"能装太虚之力的器。铁砧是导体,但导体是死的——只能传力,不能存力。要存力得铸成器。像剑一样,剑能存力。"
"像七剑。"
"对。七剑就是器。太虚铁料铸的剑,能存太虚之力。他们要铸第八把。"
沈既白看着山坳里的老头。
第八把剑。七剑合璧是七把,但如果有人铸了第八把器——
"第八把器能干什么?"
"能分力。"柳含霜说,"七剑合璧的力全灌进你一个人身上。但如果有第八把器,力就能被分出去——从你身上分到器里,从器里分到别人身上。"
"太虚之躯能被复制。"
"不是复制。是分一杯羹。你一个人吃不下整头牛,分出去别人也能吃一口。"
沈既白沉默了。
他看着山坳里蓝火映照的五个人和那个老头。五个人拉风箱,老头翻铁料。铁砧已经被熔了,铁水流进模具里——模具的形状在蓝火映照下看不清,但沈既白用魂脉探过去,感觉到了。
不是剑的形状。
是环。
一个环。圆形的,中空的,像手镯,像镣铐,像——
像枷锁。
"他们要铸的是枷。"沈既白说。
"什么?"
"环。中空的环。太虚之力灌进环里,环套在身上——套在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力被环锁住,人就被力锁住。"
"锁太虚之躯。"
"对。"
柳含霜的铁杖往地上一顿。
"得毁了。"
"怎么毁?炉子烧着,铁料在模具里,现在冲进去——"
"不是冲进去。"阿骨说,"是等。"
"等什么?"
"等铁料冷却。太虚铁料熔炼之后要冷却成型。冷却的时候力最弱——太虚之力在液态铁料里是散的,冷却过程中力会重新聚拢,但聚拢之前有一个窗口。"
"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铁料成型,力聚拢了,就毁不了了。"
沈既白看着山坳里的蓝火。
风箱还在拉。炉膛里的蓝火还在烧。老头还在翻铁料。模具里的铁水还在流动。
半个时辰。
他盘腿坐下来。
"等。"
等的时候沈既白把手按在胸口。太虚玉在胸口温着,魂脉完整的,闭合的。他闭上眼,让魂脉往外探——探进山坳,探进炉子,探进模具,探进铁水里。
铁水里有什么。
不是太虚之力。是别的东西。铁料本身带的东西——太虚铁料是从根井里挖出来的,根井底下封着东西,铁料里也封着东西。熔了铁料,底下封的东西就出来了。
沈既白"看见"了。
铁水里有一团影。不是光,是影。黑的,浓的,像墨滴进水里,但墨是活的,在扭,在转,在挣扎。
"里面有东西。"他睁开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活的。"
柳含霜凑过来看他。
"太虚铁料里封着东西?"
"对。根井底下封的东西渗进了铁料里。铁料是盖子的一部分——和根井一样,铁料也是封。熔了铁料,封就开了。"
"那里面封的是什么?"
沈既白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动。在铁水里挣扎。老头在熔铁料,铁料在化,封在化,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出来之后呢?"
"不知道。但守井人说废井底下封的是'太虚之下,非人非鬼非神非魔'。铁料里封的可能是同一类东西——从太虚之力的源头里渗出来的。"
半个时辰快到了。
风箱停了。炉膛里的蓝火矮了下去。老头把铁钳放下,从炉子后面搬出一桶水——不是冷水,是掺了药的水,冒着白汽。
他把水桶端到模具旁边,准备淬火。
淬火是冷却的最后一步。铁水浇进模具,等表面凝固了,整个模具泡进水里,一冷一热,铁料成型,力聚拢。
"要动手了。"慕容翊握着刀柄。
"等他淬火。"沈既白站起来,"淬火的一瞬间力最乱——太虚之力从散到聚,中间有一个乱的瞬间。那个瞬间冲进去,毁模具。"
"怎么毁?"
"归剑。"
归剑主归。归其所出。归剑能把太虚之力"归"回源头——如果太虚之力在铁料里,归剑能把力从铁料里抽出来,力一抽,铁料就废了。
"但里面有东西。"沈既白说,"归剑抽力的同时,里面的东西也会出来。"
"出来就出来。"柳含霜说,"总比让它铸成枷锁好。"
老头端起水桶。
水倒进模具。白汽轰地冒起来,整个山坳被白汽罩住了,蓝火在白汽里一闪一闪的。
就是现在。
沈既白冲出去了。
白汽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魂脉在转,三十步内的一切都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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