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到荆州,走官道二十天。
沈既白他们走了二十三天。
不是走不快——是慕容翊的右臂在黑水镇歇了两天之后又发炎了。新肉长出来没多久,赶路出汗,伤口泡了,肿了一圈。阿骨在镇上找了郎中,抓了两副消炎药,敷了三天才好一点。
所以慢了三天。
官道比山路好走。路平,有驿站,能买到热食。沈既白每天吃两大碗米饭,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左手肘关节那圈红纹从暗红变成了淡粉,像一道快愈合的旧疤。
"你那圈纹在退。"阿骨第三天说。
"在退。但没退干净。"
确实没退干净。淡了,浅了,但用手摸还能摸出来——皮肤底下有一条微微凸起的线,绕着肘关节一圈,像一根埋在肉里的细铁丝。
"不管它。"沈既白说。
第十七天过了长江渡口。
江水黄浊,浪大,渡船摇得像片叶子。阿骨吐了,慕容翊脸色发白但没吐,沈既白站在船头,江风吹得衣服哗哗响,左手肘关节那圈纹被风吹得凉飕飕的。
过了江就是荆州地界。
第十九天,路边开始出现逃难的人。不是一两个——是一群一群的,推着独轮车,背着包袱,拖儿带女,往南走。
"怎么回事?"沈既白拦住一个推车的中年人。
"荆州城封了。"那人说,"三天前封的。说是城里出了命案,死了人,官府封城查案。"
"死了多少?"
"听说十几个。全死在江边码头一带。"
江边码头。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走快一点。"
第二十一天,荆州城到了。
城门关着。不是平时那种半掩的城门——是拿木桩和沙袋堵死了,只留了一个小门,两个官兵守着,盘查进出的人。
沈既白三个人排在队伍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盘问,包袱被翻,身上被搜。
"干什么的?"轮到沈既白了。
"走亲戚的。"
"哪里人?"
"南边来的。"
官兵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一下——肘关节那圈淡粉色的纹路被袖子遮着,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小臂。
"手怎么了?"
"小时候烫的疤。"
官兵没再问。搜了身,翻了包袱,放他们进去了。
荆州城里气氛不对。
街上人少了一半,店铺关了三四成,剩下的开着但也冷冷清清。偶尔有官兵骑马从街上过,铁甲哗啦响,行人缩着脖子往墙边躲。
江边码头在城西。沈既白他们从南门进城,穿过两条街,往西走。
码头一带确实不对劲。往常这时候江边应该全是船、全是货、全是搬运工喊号子的声音。现在安静了。船还在,但都拴着不动,搬运工蹲在岸边抽烟,没人干活。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不是鱼腥味——是铁锈味。
血。
沈既白鼻子比之前灵了。放血之后听觉视觉嗅觉都变锐利,他闻到了码头方向飘过来的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码头那边。"他说。
三个人沿河街往码头走。河街两边的铺子关了一半,开着的也是半掩着门,掌柜的探头探脑地看外面。
码头入口被绳子拦着。两个穿便衣的人守着——不是官兵,是江湖人。腰里别着刀,眼神锐利,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沈既白停下来。
"熟人?"慕容翊问。
"不认识。但那把刀——"他指着左边那个人的腰刀,"是'分水刺'的形制。洞庭湖水寇用的。"
洞庭湖水寇。荆州江面上的地头蛇。
"谁雇的?"
"不知道。"
阿骨从怀里摸出骨片。骨片在发烫——不是太虚井的气息,是另一种热,从码头方向传过来的。
"那边。"她指着码头最里面,一片泊船的栈桥尽头,"有人在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骨片在发烫。不是感应井——是感应人。我师父说过,太虚引骨片能感应太虚血脉的人。那边有太虚血脉。"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太虚血脉。十万大山里除了阿骨,还有谁有太虚血脉?
他没见过别的人。
"走。"
他绕过码头入口的绳子,从侧面一条小路上去。两个水寇没看见——或者看见了没管。
栈桥尽头泊着一条船。不是货船,是客船,不大,两头翘,漆成黑色,船头挂一盏灯笼,灯笼上没字。
船舱里有人。
沈既白踏上跳板。木板吱呀响。
"沈既白?"
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女的。年轻。不是阿骨的声音——比阿骨低,比阿骨哑,像砂纸磨过的。
他掀开船帘。
船舱里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灰布短打,头发束成男子的髻,腰间挎一把短刀。脸窄,眉骨高,眼睛不大但亮,像两粒黑棋子。左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细长,指节上有茧。
她看着沈既白,嘴角扯了一下。
"你比画像上瘦。"
"你是谁?"
"沈无归的朋友。"她说,"他活着的时候帮过我一次。他死了之后,我欠他的。"
她从桌上拿起那封信,放在手里翻了翻。
"这封信是我托嵩阳派的人带的。你收到了?"
"收到了。'荆州事了,江边等你'。"
"对。荆州的事我替你办了。"
"什么事?"
"你杀了荆州的官差,挂了通缉令。我替你把通缉令撤了。"
沈既白愣了一下。
"你怎么撤的?"
"我杀了那个要抓你的官差。"
船舱里安静了一息。
"哪个官差?"
"姓赵的。荆州府衙的捕头。就是他带人追的你。"
沈既白想起来了。荆州牢里出来那天,城门口一个捕头带人堵他,被他拿牢里的铁链子抽跑了。
"你杀了他?"
"杀了。不光杀了他。他手下那几个帮着追你的差役,我也处理了。一共十一个。全死在江边码头。"
十一个。
码头上的血腥气。封城。官兵盘查。
"你杀了十一个人,官府不查?"
"查了。查到一半查不下去了。"
"为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扔在桌上。铁牌,上面刻着"大理寺"三个字。
"大理寺?"
"我爹是大理寺卿。"她说,"我在荆州办差,用的是大理寺的文书。杀了那十一个人之后我报了案,说他们是江匪,我奉命剿匪。官府查到大理寺的印,就不敢查了。"
沈既白看着那块腰牌。大理寺。朝廷最高司法机构。
"你叫什么?"
"沈无归没告诉你?"
"他没提过你。"
"他这人。"她笑了,笑里带点苦,"嘴紧。"
她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我叫温不夜。我爹是温恪。沈无归十三年前在长安帮过他一次,救了他一条命。他让我来找你——找到你,帮你把荆州的事了了,然后带你进京。"
"进京?"
"对。大理寺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一个钦犯。"
"钦犯的事我爹能摆平。但他要见你,不是为了钦犯的事。"
"为了什么?"
温不夜看着他,黑棋子一样的眼睛眨了一下。
"为了太虚门。"
沈既白攥了攥拳头。肘关节那圈纹跳了一下。
"太虚门关了。"他说。
"门关了。但门后面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我爹说,太虚门不是普通的门。门后面连着的东西,朝廷盯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对。从你爷爷那一辈就开始盯了。"
沈既白坐下来。船舱里闷,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我爷爷?"
"沈太虚。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爹没提过我爷爷。"
"你爹什么都不提。"温不夜说,"他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把你和你娘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大理寺找了他二十年,找了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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