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有一个寨子。
不是峒族。是峒族和汉人混居的寨子,叫落鹰寨,十几户人家,半农半猎。寨子建在两山之间的夹沟里,一条溪水从沟里穿过,房子沿溪而建,竹楼和土坯房混在一起。
沈既白走在最前面,左手揣在怀里捂着太虚种。珠子凉了两天,今天下午才开始回暖。离开太虚井之后,种子的温度降了一大截,像被拔了根的花,蔫了。
"有人。"慕容翊低声说。
溪边一个女人蹲在石头上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慕容翊左肩的布条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沈既白脸上的血痂,没说话,低头继续洗。
"不像红蝎娘的人。"阿骨说。
"不像。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三个人沿着溪边往寨子里面走。沈既白在找能住的地方——祠堂丢了,不能露宿,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还得安静,能炼化。
溪水拐弯的地方有一间土坯房,半塌了,屋顶漏了个洞,但墙还在,门还能关。门口长了一人高的野草,看样子很久没人住了。
"这间行吗?"阿骨问。
"行。先看看里面。"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烂竹席、一只破陶罐、墙角一堆干稻草。但地面是干的,墙没透风,屋顶的洞不大,拿芭蕉叶能盖住。
"能住。"沈既白说。
阿骨从溪边抱了一捆芭蕉叶回来,爬上屋顶把漏洞盖了。慕容翊坐在门槛上,右臂的伤口重新绑了布条,左肩的布条也换了——阿骨从祠堂带出来的药膏还剩一点,省着用。
沈既白坐在墙角,把太虚种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
珠子表面多了一道裂纹。和祠堂后院那次爆发有关——太虚井的力量冲过珠子,珠子承受不住,裂了。
"裂了。"他说。
阿骨凑过来看。"裂纹不大。但会影响融合效率。"
"影响多少?"
"至少慢三成。本来四十二天能炼完,现在可能要六十天。"
六十天。
门那边只有三个月。三个月是九十天。已经过了七天,还剩八十三天。如果炼化拖到六十天,加上赶路、养伤、各种意外——时间紧得要命。
"先炼着看。"沈既白说,"能快就快。"
天黑了。寨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声和虫鸣。
沈既白把骨片、铜印、太虚种摆在面前。没有太虚井,三样东西的共鸣弱了很多。骨片的红光只有之前的三分之一,铜印的刻纹只亮了几个字,太虚种跳动得很慢,像一颗快没电的钟。
阿骨扎破手指,一滴血落在骨片上。血渗进去了,但比在祠堂时慢了一倍不止。
"果然。"她皱眉,"没有太虚井的加持,引血效果差太多了。以前一滴血一息就吸完,现在要三息。"
沈既白攥着太虚种闭眼。
意识沉下去。
灰雾比在祠堂时浓了。浓到看不清影子。他往前走了几步,雾里什么都没有。父亲的影子不见了。
"父亲?"
没有回应。
他站了一会儿。雾太浓了,意识碎片被稀释了,像墨汁倒进了大海,找不到。
沈既白睁开眼。
"不行。"他说,"离开太虚井太远了。意识碎片进不来。"
"多远算远?"
"不知道。但肯定比这儿近才行。"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回不去祠堂。"慕容翊说,"红蝎娘占了,门口至少二十个人守着。"
"不一定非要回祠堂。"阿骨说,"太虚井是最近的一口,但不是唯一的一口。"
"还有别的井?"
"我师父手札里提过。太虚一族以前有七口井,分布在十万山各处。祠堂那口是最大的主井。还有六口副井,小一些,但也能用。"
"在哪?"
阿骨翻出师父的手札,找到那一页。上面画了七个小圆圈,中间一个大圆圈,用线连着。
"主井在第七山。副井——"她指着图,"第二山有一口,第四山有一口,第五山有一口。剩下的在三山、六山、九山。"
"第二山最近?"
"对。从这儿往东走一天。"
一天。
"走。"沈既白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出发。慕容翊的右臂伤口发炎了,红肿发烫,阿骨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膏。
"撑得住吗?"
"走得动。"
沈既白看了一眼他的胳膊。伤口边缘发红,有黄色的液体渗出来。不是毒——是发炎。没有干净药布,没有消炎药,山里条件就这样。
"到了第二山找副井,你再好好养。"
三个人沿溪沟往东走。路比上次好走一点,有猎人踩出来的小径,不算太陡。但沈既白左手掌心还是空——太虚种裂了之后,力量回不来了,像一只漏水的桶,存不住东西。
他试着攥拳、松拳,反复了几次。力气比昨天又小了一点。不是错觉——离开太虚井之后,新长出来的那点力量在退。像刚发芽的草被拔了根,活不了。
"阿骨。"
"嗯?"
"离开太虚井,力量会退吗?"
"会。种子和井是连着的。井是根,种子是果。离开根,果就蔫。"
"那到了副井能恢复?"
"副井比主井弱。能恢复一部分,但不如主井。"
"多少?"
"六七成吧。"
六七成。比现在强。
走到下午,快到第二山的时候,阿骨的黑鸟飞回来了,落在她肩头,啄了啄她的耳朵。
"有情况。"她说。
"什么?"
"东面山脊上有人。两个。蹲着的。"
红蝎娘的追兵。
"追得挺快。"慕容翊说。
"她占了祠堂,发现太虚井不是随便能开的,就派人出来追我们。"沈既白说,"她要赶在我们找到下一口井之前把我们杀了。"
"怎么办?"
"走快一点。"
三个人加快了步子。沈既白腿还是酸,但比在荆州时好多了——六天赶路、背人、打架,身体在适应普通人的强度。不是变强了,是习惯了。
山脊越来越近。第二山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半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间应该就是副井的位置。
但后面有人追了。
不是两个。是四个。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跑。"沈既白说。
跑不起来。慕容翊左肩不能用力,右臂伤口疼,跑不快。阿骨十六岁,腿脚利索,但带着骨片和铜印,跑起来叮当响。
后面的人越来越近。
沈既白回头看了一眼。四个红衣人,手里拿着短矛和弯刀,追得气喘吁吁但速度不慢。
"分开跑。"慕容翊突然说。
"不行。"
"你带阿骨走。我断后。"
"你断后?你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也能拖时间。"
沈既白没犹豫够一息。
"阿骨,走。"
他拽着阿骨往竹林方向跑。慕容翊转身,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站在路中间。
"来!"他喊。
沈既白没回头。他听见身后一声闷响——石头砸中了什么人。然后慕容翊的闷哼声。然后脚步声分开了——两个人追慕容翊去了,两个人还在追他们。
"两个人追我们。"沈既白喘着说,"跑进竹林就甩得掉。"
阿骨在旁边跑着,黑鸟在天上飞。
竹林到了。两个人一头扎进去。竹林里光线暗,竹子密得看不见天,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没声音。
追兵进了竹林。脚步声在竹丛里转来转去,找不到方向。
沈既白拉着阿骨蹲在一丛粗竹子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从左边过去了。又从右边绕回来。然后停了。
"人呢?"
"进竹林就不见了。"
"分头找。"
脚步声散开了。
沈既白等了一炷香,确认人走远了,才站起来。
"慕容翊——"
"先找井。"阿骨说,"副井找到了,你炼化出力量,回头去救他。"
沈既白咬了咬牙。她说得对。他现在是个废人,回去也帮不上忙。
"走。"
竹林中间果然有一口井。比祠堂那口小得多,井沿是石头垒的,没刻字,没装饰,就是一口普通的山间水井。但骨片一靠近就亮了——红光比在土坯房里强了三倍。
"是副井。"阿骨说,"虽然小,但管用。"
沈既白把太虚种放在井沿上。珠子一碰到石头就热了,金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比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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