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陈茂,做的是南北车马、珍玩土产的买卖。”陈茂又双手递上一张名刺,热切道,“还没请教小郎君高姓大名,这般本事,定是师从高人。”
沈从盈心念一动,“在下沈远舟,就是秦州本地人氏,家父昔年在边州马场做估马的勾当,辨口齿、相筋骨,也医马,在下自小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
她既已女扮男装,不如直接借用兄长的身份,如此一来,有迹可循,总强过凭空捏造一个。
陈茂郑重叠了叠手,“好,家学渊源,沈小郎好本事,若有需要可来城中陈家寻我。”
拿了钱,沈从盈也不急着走。
这趟马市,本就是冲着打探行情来的,既然已经来了,便多看一看,把这一行的水深水浅看清楚。
她走到卖马的棚下,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听买主和卖家如何论价。
很快便将秦州马市的行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马市中最金贵的,是河西、青唐、于阗一路来的高头骏马。
肩高四尺三四寸往上,骨相好鬃毛亮且调教得当的,开价四五十贯,上等的军马,价格可到六十贯,是给贵人骑乘的货色,等闲人问都不敢问。
而寻常的骑乘马,四尺上下、口齿青壮的,十五贯到三十贯不等,还要看蹄腿、毛色、驯熟与否。
至于耕田拉车的挽马,只需七八贯到十贯,最差的是上了岁数的老弱残马,三五贯。
还有些病马,只用一两贯钱,没人要就牵去屠户处称肉了。
驴很便宜,二到四贯。
还有骡子,卖得极好,只要七八贯到十贯,有价无市。
这些马里头还有些可以捡漏。
她看上了一匹青骟马。
虽然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毛色也不好,有气无力,看着很是疲惫颓丧。
但这马蹄大如碗,系短而粗,前胸宽阔,眼底虽疲却有精光,分明是匹累坏了的好马,身上还起了癞癣,许是身体里有虫所以长不胖,需要驱虫,再喂上两个月精料,准能养出一副好骨架来。
还有一匹不起眼的枣红母马,摊主当瘦马卖三贯。
可她看出这马怀孕了,少说也有五六个月了。
这样的马,三贯买回去,等于是一匹半。
可她不能买。
手头这点钱,得先紧着还债,还要给娘亲抓药。
养马是长久买卖,短期内无法回本。
必须从长计议。
这时她路过一个马棚,牙人正牵着一匹大马,大声喝价。
“只需三十八贯!爷们瞧仔细了,这可是地道的河西大马!你看这精神头,还有这一身缎子似的毛,买了就是赚,过了这村没这店。”
沈从盈抬眼,那卖家牵着的是一匹高头黑马,毛色乌亮,正昂首甩尾,看着极是神骏。
马前站着个高壮汉子,穿着朴素,一身风尘,应是富贵人家的下人,他还在打量这匹马,但看他脸上的满意模样,应是已经心动要买下了。
他又多问了几个问题,“这马跑起来速度如何,我家主子要的是一匹日行五百里的好马。”
“自然包您满意。”
“那……”
“等等。”沈从盈出声打断,“这位大哥,这马买不得。”
这汉子是给主子办事,若是买错了回去,轻则挨一顿板子,重则连差事都丢了。
那牙人脸上的笑一僵,上下打量她两眼,见是个面生的清瘦少年,登时把脸一沉:“哪儿来的黄口小儿,敢在你韩爷的摊子前胡说八道?滚开些,别耽误爷们做买卖!”
“是不是胡说,一试便知。”沈从盈不理会他,抬手一指:“这马左前蹄落不实,落不实,明显是系部有旧伤,买回去骑不上半月就会瘸,而且马的毛色也有问题。
她的话掷地有声,说的十分坚定,惹来一旁路过的人都围了过来。
“想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也容易,只需打盆清水,用布巾打湿在马身上擦一擦便知,或是直接将手打湿去摸。”
汉子神色一变,取下身上的水囊,往手上倒了点水,伸手去摸马毛,结果被牙人挡住不让他摸。
这一挡,更是证明了沈从盈所言非虚。
那汉子也是常年在外跑动的,哪里肯吃这个亏,随手将牙人甩开,硬是在马背上用力一搓,手上登时沾染乌黑的颜色。
围观的人纷纷吃惊地叫出声来。
“它本是匹杂毛青马,染了来充乌黑河西大马,别说三十多贯,脚也有问题,十贯钱都嫌多。”
那汉子顿时愤怒地瞪大眼,脸都红了,怒目圆睁地看着牙人,“你竟敢骗我!”
他心底一阵后怕,若是将这马带回去,半月后马瘸了主人可能会以为是有什么事故,可一旦发现马匹颜色作假,定会大怒,到时候可没他好果子吃。
牙人理亏,被汉子打了两拳也不敢还手。
只能把气撒在沈从盈身上,破口骂道:“好你个小兔崽子,成心砸老子的饭碗,你给老子等着!”
沈从盈连眼皮都没抬,“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道只许你骗人,不许他人拆穿?”
旁人纷纷叫好,指着牙人怒骂。
“小郎君说得好,就应该拆穿他这奸人,我之前就被他骗过,买了一匹病马,事后来找,他却不认账,大家万万不要到他这里买马。”
见那牙人已经被一群人围着讨伐,沈从盈便欲离开。
“小郎君!留步!”
方才那汉子追上来,到沈从盈跟前,先深深一揖,“老汉姓赵,外地来的,此次是为帮家中主人买一匹脚程快的好马,可是这里头的门道老汉我是一点不懂,刚才若不是小郎君相助,定会被骗,到时候主家定要怪罪,实在是多谢小郎君。”
“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对小郎君来说可能是顺手为之,但对我可是帮了大忙,老汉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见小郎若对马很是了解,能否肯替我掌掌眼,替我挑匹合用的好马,我不让你白忙,事成后我给你一百文作为报酬。”
一百文。
够买两斗半米,抓两剂药,还能买肉。
看来这人的主子是个有钱的。
“成。”沈从盈点头,“不过你得和我说清楚,这马除了要脚程快,还有什么要求。”
赵大一怔:“主子就只说要好马,耐力好,跑得快,日行五百里。”
沈从盈心道,看来真是个门外汉。
“脚程快也分几等,况且马的种类很多,用途分为拉车,赶路,打仗,每一匹马的性格也全不相同,合不合用,全看你拿它做什么,说的越仔细越好,才能帮你买到最合心意的。”
说完,她又笑了一下,“而且,日行五百里是外行人的说法,其实真跑起来,好马一日三百里,就不易了,中间还得歇。五百里更是让马拼命,一年跑不了几趟,跑多了马就废了。”
赵大这才明白过来,忙道:“我家主人在凤翔府做药材生意,常年往来秦州、凤翔两头,一趟四百里。原先那匹马老了,走一程要歇三回,主家嫌慢。这回吩咐老汉来秦州,挑一匹一看就体面又能跑长路的好马,三十贯以内。”
说清楚要求那就好办了。
方才,沈从盈在这马市已经逛了一圈,符合条件的马有几匹,既然人家不缺钱,那便去买最好的那一匹。
那是一匹赤马。
身上只有些许杂毛,不仔细看不会发现,而且毛色油亮,可见养的很用心。
最重要的是,此马双目有神,瞳子深处隐隐透出一线紫艳色,这正是眼似垂铃的贵相。
它性情低调温和,正低着头,慢慢地嚼草。
仔细看才能看出,它四条腿落得极稳,身子虽不算太高,却是前胸开阔,腰身收紧,收到后胯又鼓起来,整匹马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多少钱?”她扬声问。
这里的牙人是个瘦长脸的中年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八贯。”
沈从盈淡淡道:“贵了。”
“这马是青唐来的轻种。”牙人不紧不慢,“小郎若识货,就该知道这个价不虚。”
确实没喊高价,但是还有的谈。
沈从盈没理他,径直走上前去。
她将这马的头、眼、胸、腹部、四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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