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五年,立冬时节,距文帝齐徵崩逝足有三十载,许是老天也思念这位伟大的帝王,朔国的中州大地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茫茫雪色下,一声凄厉哀嚎划破夜空,向下望去,只见鲜红滚烫的血液蜿蜒成河,源头指向中州言府。
秦雪亭是个瘦弱的妇人,刚刚死了一个女儿,来不及对爱女的尸体痛哭流涕,她扑腾地紧紧抱住凶手的大腿:“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女儿!你杀了我吧!你杀我就好!”
恶徒脸上两道狰狞的疤痕直贯脖颈,咧起嘴来犹如凶兽恶鬼,欢悦道:“夫人再等等,我马上送二小姐去和你们相聚。”
话落,他挥刀砍下妇人的脑袋。
秦雪亭是个温柔的母亲,即便掉脑袋的那刻,她的眼睛也忧心忡忡地盯着二女儿的房门。
言绾竭力想睁眼,恐惧又却令她泪眼模糊,鼻间的腥臭味挥之不去。
那是血的味道,是爹娘的血、姐姐的血。
“小姐能逃到哪里去?”
恶汉跨步向前,手中刀光一闪,将言绾直逼墙角,浑浊恶气扑面而来。
他欣赏弱者逃跑的模样,就如同看客欣赏台上的戏子,那戏子一挥水袖,言绾就踉跄一步,戏子婉转一曲,言绾便嘶哑一声。
言绾哪里还有退路呢?
她双目浑浊,面容苍白可怖,唯余瑟瑟颤抖的嘴唇证明她还是个活人。
往常她被梦魇住时,娘亲总会赶到榻前安抚,她柔软温热的手掌总会覆上头顶。
娘亲呢?
言绾茫然地想,余光瞥见恶徒血迹斑斑的布衣,这原来不是噩梦,娘亲也不会再来哄她。
恶徒精笑一声,举起大刀向少女劈去,眼见刀锋将要落下,少女面上忽地露出不同往日的狠厉,只见她咬紧双唇,拔出袖中短剑冲恶徒心口狠狠刺去!
风过林稍,只听“噗呲”一声,恶徒霎时没了声音。
滚烫的血水洒落在少女扭曲而苍白的脸上,衬得她宛若地狱攀上来的阎罗。
原来刀插入心脏的声响是这般大吗?言绾脑中闪过疑惑,怎地一点声音没有了?
她抬起头,却见恶徒的舌根尽数突出,舌面上纹着青黑色的鬼面,眼球似要落下,言绾突然哑了一般,“呃呃啊啊”地发出惊惧。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看死人。
硕大的身躯直直倒下,言绾惊叫一声往角落里缩,那恶徒的舌头却收不回去了,她看见青色鬼首,喃喃:“百鬼会?”
言绾不通晓江湖之事,百鬼会是为数不多的知道的,只因其臭名昭著实在世间罕见,这是二十年前江湖上兴起的杀手组织,帮中人皆是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江湖通缉令便是入会的投名状,成员皆在身上刺有青面鬼首的纹样。
请百鬼会杀人的规矩很简单,重金拍卖,价高者得,而江湖恩怨错结,人心皆恨,幕后黑手能在一众厉鬼中脱颖而出,绝非等闲之辈。
是谁……
是谁对言家这般恨之入骨?竟要了她全家人的命!
言绾咬破嘴唇,一怒之下爬起身来冲向恶徒的尸体,瘦小的双臂将他沉重的半身提起,想控诉、想质问,可死人怎么回答?
她仿若被掐住脖颈,眼泪悉数倒灌入喉,痛不堪言。
“木绒……”
她莫名吐出一个名字,可没人能回应。
没人应她,她只好回忆,以保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木绒,你带我去江湖好不好?”
“小姐,江湖险恶。”
我一个人不行的,我没学过武功,连和人吵架都不会,偌大一个中州、偌大一个江湖,恩恩怨怨、是是非非,我又如何立足呢?
“伤害你的人,杀了也无妨。”
言绾视线随之看向尸体,心口的短剑折射出阵阵冷光,剑柄上盘踞着一条精美的银色小龙,这是木绒送她的短刀,如今她用这柄刀杀了第一个人,但这柄剑此前从未沾血,现下见了红,言绾看见血液溅到护手上,隐隐约约显出“容”这一字。
她听见自己说:“木绒,你之后要去何处?”
“杭城。”
“江南啊,我从没去过。”
言绾瘫坐在尸体旁,这恶徒的血早已流干了,她注视着地上潺潺流动的血水,尸体的心口聚起一小片湖泊,言绾心里泛起异样,呢喃着:“江南?”
“江南。”
言绾固执地重复起来,妄图寻求一丝庇护,等她抬起头看向门外,木绒早已不见踪迹,木绒本就不在这里。
此刻月色如雪,无情地泼洒在这个少女身上,将鲜血淋漓的宅门化作戏台。
言绾耳边似有锣鼓喧天,喜怒哀乐、爱恨贪嗔皆在她单薄的身体中轮番上演。
原来此刻,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了。
当夜,言家起了大火,少女平静地站在喧天火光前,最后深深看一眼困住她十五年的宅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血案第二天便闹得满城皆知,官府慢悠悠赶到时,言家人的尸体尽数消失不见,徒留残烧的灰烬,还有一把专属百鬼会的鬼头刀。
王知府叹然,他儿子王元秀几个月前与言家二小姐说定了亲事,现下言府遭此大难,看来是天公不叫这门姻缘成真,见王元秀的怅然神色,他嫌弃道:“有什么难受的,商贾之家、小门小户,再找别家姑娘就好!”
王元秀肥胖的身体扭了几下,不满道:“言绾会诗书,能和我说得上话!”
“她肚子里那点墨水都是为了嫁给你现灌的!闺门做派,上不得大台面!”
“爹,你真不管这件事了?”王元秀为难道,言家虽不是世家大族,好歹也算富庶,养出的两个女儿更是花一般娇艳、朝露一般水灵,他心中遗憾,又不敢忤逆做知府的父亲。
“你敢管百鬼会的事情?”王知府抚上长须,他面容苍老,褶皱横生,已有七十年岁,端详起王府的高墙大院,心道,这世上只有文帝齐徵管得了,他却死了。
五十年前,王知府正年轻,金榜题名,策马进京好不威风,双脚虚软地踏入朝堂时,只见垂垂老矣的武帝齐琨双眼浑浊,与他截然不同,更与座下神采飞扬,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齐徵不同。
王知府永远忘不掉齐徵的天纵之姿,那是他这辈子唯一钦佩之人,可斯人已去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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