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锦熙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但她今日觉察出一丝不对，身侧的人还睡着未起身，这还是两人成婚以来头一遭。

两人之间的距离离得很近，她几乎是贴在了他身侧，被子也大半被自己裹住，他只着一身牙白寝衣，领口微微凌乱。

锦熙有些懊恼，小心地往里面腾挪，但再轻的动作，锦被也还是产生了细微的动静。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锦熙僵在了原处。

裴珩的那双桃花眼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与平素的冷峻淡漠大为不同，与昨日晚间的发癫也不同，竟显得分外温和无害。

几息之间，他慢慢清醒，眼睛朝锦熙看过来。目光从她微乱的青丝滑到修长的脖颈，又继而往下，心衣系带随着夜里的翻转已有些松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如玉的一段。夜里还不觉得，现在忽然发现碧色心衣下的起伏格外显眼。

锦熙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霎时间羞得脸发烫，她慌忙将锦被往上拉，”你……你看什么呢！“

声音却是低若蚊蚋。

裴珩喉结微微滚动，身体和眼睛都转了回去：”抱歉。“

声调是轻飘飘的，嗓音还带着早起的沙哑。

锦熙又偷偷看了一眼，竟然稀奇地发现他的耳尖竟然也染了一片薄红。

平复了两息，裴珩迅速起身，留下一句你再睡会就直往净室而去。

再躺下去，只怕要出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下方，无奈苦笑。

净室与寝房有一道门连通着，锦熙见他阖上了净室的门，立即轻手轻脚从床上爬了起来，将架子上的中衣披在身上，这才将寝房的门打开，将秋水唤了进来。

“娘子，您起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秋水一边说着，一边却听见净室里传来了哗啦的水声，她满脸不解。

“里面……郎君在吗？”

她本来想问里面还有人吗，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除了郎君还能有谁呢，只是郎君前几日这个时点都出门了，今天确实叫人有些想不到。

锦熙下意识将衣服拢紧了些，语气有些懊恼：“谁知道他今日怎么回事，竟还不去理事。”

秋水和秋月性子不同，听了这话，笑笑说：“许是郎君今日休沐，想陪陪娘子。”

锦熙暗自撇了撇嘴，哪个要他陪。

一旁的铜盆里有秋水刚刚端来的温水，她拧了拧柔软的帕子，递给锦熙拭面。一旁还有上好的牙粉、青盐，锦熙仔细用杨柳枝洁牙，又含了几口清水漱口，涤尽唇齿之间的涩意，继而又接过秋水递来的帕子，在面上一处一处拭过。

净室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锦熙正坐在妆台前，往脸上上蔷薇露。

却忽听里面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裴珩略显沉闷的声音，隔着门，听起来竟然有些不真切：“夫人，劳烦你为我取一套衣裳来。”

秋水正在一旁收拾东西，闻听这话，不由低笑，她赶紧低下头。又偷偷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却见自家娘子往脸上拍花露的手顿时停了。

静默一瞬后，锦熙轻声吩咐秋水：“你去将针线房才送来的那套石绿色的圆领袍取来。”

但话音刚落，她又改了口：“算了，还是我去吧。”

好在他并不是天天都这般折腾，否则她一定不耐。

锦熙起身，头发还散在两边，无声地行走至衣橱边，为他拿了一套雪白的中衣中裤。又取了那件新送来的绣花鸟团纹石绿色圆领袍，公府的绣娘们手艺精巧，那花鸟绣得活灵活现，很是不俗。

她整齐叠在一起，拢在臂弯间，缓步往净室处走。

恰好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唤：“夫人？”

里头的裴珩颇有些进退两难，他那会儿急着进净房，一通折腾后借着净房里的冷水又冲了个澡，待清醒过来，却发现忘了收拾干净衣裳进来。若放在前些日子，他这样唤一声，她应当还是会给他送衣裳。可经过昨晚那一通，倒叫他有些摸不准她的脾性，一时也有些拿不稳，连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了些。

好在锦熙应了他一声，却是听不出情绪：“郎君稍候。”

片刻后，门上传来轻轻敲动的声音。

“我在屏风后面，你进来放在前面架子上即可。”

裴珩耳根觉得有些发烫，竟有几分难堪，他素来自持，何曾有过这样困窘的时刻。但望着屏风顶端透进来的光亮，心头那点子难堪，又掺杂了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竟然有些期冀她近身上前。

然而锦熙只是依言将衣裳搁在了屏风前面的木架上，转身欲走，却见屏风后人影浮动，像是他动了动。

“今日……昨晚是我不好。”他似乎踌躇了片刻，声音比方才唤她还要低出许多。

但瞧见她往前迈动的步伐，他又似乎急切了些：“但我说的都是认真的，我想你在我面前也放松些，自在些。”

锦熙指尖停在门上，她没有回头，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淡，隔着一道屏风，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楚。

裴珩从净室出来后，已是一派清爽。

石绿色的衣衫似乎格外衬他，也或许是他生得好，锦熙还没发现他穿什么衣衫是不好的。便是那些颜色沉重的官服，他穿上也只是显得老成持重，并不难看。

锦熙正在衣橱边选衣衫，针线上也为她新送来几套衣裙，其中一套是烟粉的外衫配柔紫色的齐胸襦裙，裙身绣有牡丹。她记得杜夫人说柳老夫人喜欢年轻的娘子们穿得热闹些，这一套应该就算热闹了。

她另看了旁边雾青阔袖外衫配沉蓝的裙，准备选这一套。

旁边却突然冒出来一个人说：“我看这套好。”

那道声音已变得清朗许多，裴珩手指得正是锦熙预备留下赴宴再穿的那套。

锦熙瞧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妾想穿这套。”

她将那沉蓝的裙提起来，如果裴珩不说，也许她还是会穿那件樱粉配柔紫的，不过一套新衣裙罢了，可以再做。但他既然提了，她偏要选雾青的那件，虽然原本她自己也是想着穿这套。

裴珩自讨了个没趣，就没再说话。虽然有些人没有同他直言，可每回拿给自己的衣衫都是些青色、月白、石绿之类，他也算是回过味来，她不喜自己穿些沉重颜色。可偏偏她自己，也很少穿些年轻女子们都爱的鲜亮颜色。但这些话，裴珩只在心中腹诽，并未说出来。他虽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她昨晚怎就突然生气了，但他心知如果将此时所想说出来，恐怕又是一件糊涂官司。

一旁的秋水看着这夫妻两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能跟上锦熙。

锦熙去净室里换了衣衫，换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出去，她看了眼木案上的牙粉青盐之物，明显被动过。净室里的这些，都是为裴珩备的，她平素是不用这处的。

“待会让下面伺候的人，把这里收拾收拾，有些该换，有些该添置了。”

她指了指木案上的物什，这才迈步往外走。

走出净室的时候，正瞧见裴珩竟还在，原以为他应该已经出门，却见他歪坐在美人榻上，长腿微微曲着，姿态算不上端正。手上却捧着一本书，正看得专注。

锦熙往前走了两步，起初还觉得茫然，待看清书封后，心头一跳，那不正是她昨日放在那里的话本嘛。因着昨日裴珩忽然回来，她也忘了收。

这话本讲的是一位女侠游历江湖，行侠仗义的故事。只是为了好叫卖，自然也有一段风花雪月。女侠一次救了位眉清目秀的书生，书生重礼，偏要以身相报。

女侠性情爽朗，本不奈成日里叽叽歪歪的酸书生。偏书生长得好，性情也好，长久痴缠下，竟也叫女侠动了心，自此两人神仙眷侣般度日，一路行走世间，一个出武力一个出智力，倒是做了不少好事，叫人好不羡慕。

只是这话本中有些言词与桥段颇为旖旎，锦熙看的时候直接粗粗略过，主要是看两人行侠仗义的片段。眼下裴珩看得这般专注，锦熙一时也进退两难，正犹豫是不是要退回净室。

却见裴珩又翻了一页，忽然开口：“原来夫人平日里还看这些。”

他手指了指书页，引得锦熙不由好奇上前，想看看他看到了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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