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太子，雅间内的气氛始终不对。他就跟没来过伶月阁似的，上蹿下跳拉着柳眠换个曲子，听一会儿，又换个曲子。
沈凌瑶在旁看的扶额。就连廖飒年都忍不住嘀咕着道：“太子爷，人家今晚伤了，你稍微……收敛着些。”
李泓祤根本没把他话当回事，反问柳眠：“是哦，你有伤呢，还能弹不？”
柳眠也不计较，笑着点头：“可以的。”
好好的一晚上，伤者秀技，上位者秀口技。柳眠就在一声又一声“好，这曲不错”“厉害啊”“嗯，有大家之范”中忘了疼痛，迷失自我！
夜深了，伶月阁的客人陆续散去。廖飒年都快要杵着脑袋睡过去了，才听见李泓祤满意地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我们回了。”
他“唰”地一下站起来：“可以回了？”
然后伸手拍拍同样杵着脑袋已经闭上眼的沈凌瑶：“可以回了。可以回了。”
沈凌瑶花了几息回神，然后站起身。
如往日那般，柳眠收了琴，拿起架子上沈凌瑶的披风，正准备给她披上呢，忽觉有股灼热的视线从身后扫来，让他周身一凉。
他讷讷地转身，看见李泓祤盯着他手里的披风，识趣地将披风递过去，试探地问：“太子爷……要么……”
李泓祤眯起眼睛点点头，接过披风顺势给沈凌瑶披上，嘴上说着：“外面起风了，爱妃小心着凉。”
给廖飒年看得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沈凌瑶也不做计较，看了一眼李泓祤，转向柳眠。
“今日之事，倒也给我提了个醒。”沈凌瑶看着柳眠，“在这儿呆着不是长久之计。”
柳眠似乎预感到什么，心里咯噔一下。
“给你两个选择。一个，离开伶月阁，住去廖侯爷的宅子。吃穿用度你自是不用操心，管你无忧。且你行事自由。”
“另一个，我会处理好与你牵扯的所有事，以后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当然……”沈凌瑶顿了顿，“你我也不便再见。”
“公子……”柳眠惊愕无措，差点就跪下了。脑子里转出廖侯爷说她不喜人下跪，才稳住身形，声音惶恐，“……将军，在下愿意跟随您，去哪儿都成……”
这个反应也在廖飒年意料中，他第一反应就是掀眼去看太子爷。
倒是坐在旁边的李泓祤，默不作声挑了挑眉。
沈凌瑶踱步至他面前，侧目认真问：“你不忙答复，明日告知我即可。”
柳眠摆摆手：“公子，不用等明日。在下这条命就是您的，我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他答话时坚定的架势，让人拒绝不了。沈凌瑶点点头。
李泓祤和廖飒年先下了楼。走廊上，沈凌瑶走在柳眠前头。他的目光清冽，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走过廊下，走下楼梯，穿过大堂。内心是从来没有过的安定。
直到沈凌瑶上马车，她走到马车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明日有人来接你，收拾好。银姨那边我派人去处理。”
柳眠又红了眼眶，拼命点头。马车渐渐远去，驶入夜色。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内千百次波澜终于在这个时候找到某个角落停了进去。
银姨从里面出来，看见他一个人还站着看，叹了口气走上前：“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柳眠转身回来，银姨看着他肿起的半边脸，皱眉骂道：“杀千刀的镇山虎，打哪儿不好，偏打脸，明日怎么见人？！”
柳眠偏了偏脑袋，看着伶月阁似乎永远长明的灯笼道：“银姨，明日，我就不来了。”
银姨一愣。
柳眠反而笑了：“我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了。”
“那个沈公子要带你走？”
柳眠点头。
银姨紧着的肩膀松了一下，看着柳眠肿起来的半张脸和唇角的淤青，还有红着的眼眶，一挥帕子：“行了行了，走就走呗，我这儿又不是缺不了你，你走了，正好给别人让道。”
说着，她自己也笑了。
夜深了。东宫今夜格外热闹。
廖飒年在太子的茶案前熟络地煮茶，程英蹲在门槛边抱着沈凌瑶的剑来来回回地擦。沈凌瑶坐在椅子上，看着方才发出一声震惊爆鸣的李泓祤扶了扶额头。
“你真要这么做？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李泓祤连蛐蛐罐都顾不上抱了，将罐子往桌上一丢，活脱脱一个泼皮的德行：“你的伤还没好，跑那么远，我……”
他身子绷着，意识到自己反应确实有些大了，缓了缓往旁边座椅一瘫：“我不管，不许去。”
廖飒年虽然不知道沈凌瑶要做什么，但是以这几日的观察来看，她突然说要去西北军营，绝不是一时兴起。
倒是，难得看他们二人这般分歧的热闹，他慢悠悠煮好茶，给自己倒一盏，给程英倒一盏，还贴心地给沈凌瑶李泓祤也倒了。
程英擦着剑，突然抱着茶盏蹲来她身边的廖飒年把她惊了一跳：“侯爷，你这是干嘛？”
“你家将军好好的待在北营，怎么忽然要跑西北？最近也没听说那边有战事啊？”
程英抬起茫然的脸：“侯爷是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这不是应该问你么？”
程英说得也对，问她也是白问。西北，那是他爹镇国公驻军的地盘啊！廖飒年纵着眉头想半天也没想起来廖星宇这几天有没有要回西北的样子。
没有一点儿！
茶水添了好几轮。廖飒年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捧着茶，眼睛在李泓祤和沈凌瑶之间左左右右的转，像只观望战局的鹌鹑。程英蹲在旁边，剑擦完了，没别的事干，也捧着茶，学着廖飒年的样子来回转着眼珠子。
李泓祤已经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最先是坐在沈凌瑶对面，后面坐不住，站起来在屋子里挪着窝原地转圈，走完圈又蹲到蛐蛐罐旁边，抱着罐子不撒手，偏着脑袋生闷气，活像只被人抢了鱼的猫。
“西北不能去。”他这次说的声音没有之前大，可语气变得更沉了，“若你只是想换个地方，南疆那边也行。”
沈凌瑶压根没有抬眼看他：“西北和北营没什么不同，镇国公的地盘，受制不会太多。”
“可是那边乱。”李泓祤站起身，“三国交界处，北狄和齐越驻兵多年，你去那儿跟他们凑个三分鼎立吗？”
“最近朝廷派了几波人去，你就别凑热闹了。更何况镇国公的人还守在那里。你去，万一出点什么事……”
“在这里也未必安全？”沈凌瑶打断他。
李泓祤噎了一下。沈凌瑶说的确实没毛病。那晚在天子脚下当街明杀周怀瑾，她手臂上的伤都没好全。以前她出去，他都由着她。可这次不一样。西北太远了，出了京城的地界，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廖飒年端着茶盏，偷偷往程英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你家将军以前也这么不听劝？”
程英想了想，话音一转：“可是我们将军以前没跟人商量过。”
廖飒年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以前都是决定了就走，”程英看一眼李泓祤，又飞快收回目光，“我还是头一次见将军跟太子爷商量。”
廖飒年细细品了品程英的话，手里的茶忽然就不香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凌瑶居然跟太子爷商量去军营的事儿！！
李泓祤沉默半晌，又抱起桌上的蛐蛐罐，喉咙滚了几次，最后挤出来一句：“非去不可？”
沈凌瑶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廖飒年端着茶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脖子一缩往程英身边挤了挤，尽量减少存在感。程英低头把擦得锃亮的剑揣起来，接着擦，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可是下一瞬，廖飒年飘忽的目光就和李泓祤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廖飒年：“……”
李泓祤迎着他的目光，走了过来。
廖飒年：“！！！”
他吓了一大跳，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太、太子爷？”
“你也去。”
廖飒年愣住：“我？去哪？”
“陪她去西北。”李泓祤的声音不容质疑，“西北驻的是你爹的军，那边的路子你熟。你跟着去，她有什么事，你也能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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