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吴县的第二日,季毓就动身去了玄妙观。
出嫁前,她为了躲避学习规矩,曾经借帮崔佑之祈愿的由头溜出闺阁,来过此地求得一纸平安符。然后攥着钱袋子买了不少糖果小吃,看够了几场撮戏法,才挺着圆溜溜的肚子归家。
至于那纸平安符,她在新婚第一日就拿给了崔佑之。
在很小的时候,季毓就因为额头生得圆润饱满,被一位相士夸赞过这是很有福气的长相,声称往后她的命格将“贵不可言”。
所以刚进崔家那会儿,她也坚信自己能够旺夫。
不说让崔佑之恢复到健步如飞,至少能让他长命百岁。
季毓想过许多次,等到崔佑之病愈,她就带他一道回吴县拔状还愿,可惜算命大师的谶语出了错,她求来的平安符也没能起作用。
她最终等来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纸钱。
而那纸送出去的平安符不知怎的不见了,季毓想要找的时候,翻遍了他们的卧所也没能发现。
经过此事,她再也不会傻傻地信那些道士和尚的话了。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小福星。
他们说出那些吉利话,无非是想借此讨主人家高兴,换几文饭钱。
是她自视甚高,才会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
但今日,季毓还是携清盈来了此处,依旧是为崔佑之祈福,希望上天保佑,让他尽早遁入轮回,这次能够投胎到一个康健强壮的身子上,寿数绵长。
毕竟除了求神拜仙,她作为一介凡人,好像也没有其他门路。
来都来了,季毓顺道为耶娘跟所有在乎的人也求了个安康。
正欲转身离开山门,她的视线里出现一双乌皮靴。
“季娘子这是在为谁献香保福?”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她猝然掀起眼皮,对上裴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隔着往来如织的人群,他们四目相对,一时间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静止了。
其实也就十几日没见,却好像已经隔了漫长的三秋,以至于季毓恍惚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在做梦。
很快,她的眼神就变了。
他不是说跟她免谈吗,怎么又屁颠颠地跟到了吴县?
哎呀,让他当外室他不肯,这会儿跑到她面前晃悠做甚?
他就不怕她色心大发,将他狠狠地扑倒吗?
真是的。季毓鼻子轻哼一声,但心里更多还是感到惊喜,就像是意外找回了那件不该丢失的东西:“裴澹,你怎么会在这儿?”
裴澹掠过她的发顶,看向她身后那颗松树,搭在腰间香囊上的指尖轻轻动了下。
松树枝上挂着成百上千的小木牌,木牌被红绸系着,牌子上承载着各人各家的心愿,随风摇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刚刚他仰着脖子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有些花了,才找到那块因日晒雨淋生出裂纹的木牌。
上头的字迹娟秀中又带着几分稚拙,先头几个字写得偏大,后面两个字可怜巴巴地挤在角落,
——“保佑崔佑之康健长寿。”
它被挂得很高,可以想象当初女娘费了多大的劲才甩到那儿。
大抵她也是被那巧舌如簧的小道童给诓了,说什么扔得越高,木牌离天上越近,云层天宫里住着的神仙就会先听见她的心愿。
就是这会儿,也有不少人在卯足力气抛掷木牌。
若是一次没能挂住,让木牌掉到了地上碰到灰尘,那么就得花钱重买一枚新的。
一旁数着铜板的道童瞧着殷勤抛掷的人们,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裴澹收回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她,“听闻这个道观是方圆百里最为灵验的一个。我特意到三清殿祈求一段佳偶天成的姻缘。”
季毓被他这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眼神看得脸热。
说话就说话,他盯着她干嘛,就好像她才是能够显灵的神像,能帮他成全心愿。
所以说,这能怪她自作多情吗?
分明都是这个男狐狸精转世的人在蓄意勾引她!
“哦,那你算是来对地方了。”季毓干巴巴地应道,假装没有听出他的意有所指。
虽然不知道裴澹具体是哪里人,但听他那字正腔圆的官话,她猜想他或许是北边的,反正绝对不会是江南一带,这儿的乡音是独一份的,去了天南海北都能被人听出来。
裴澹的视线下移至她被层层叠叠襦裙遮蔽的云头履,鞋尖绣着穿花蛱蝶,像极了女娘本人。刚刚他在不远处,便瞧见她玩儿似的踢着地上一块碎石走,素净的衣裳也掩不住她的翩跹灵动。
“被蛇咬的伤长好了吗?”他已知晓她能走能跳,不过是想要多跟她说几句话。
季毓点点头,“早就好了,没有留疤,你赠给我的药膏很好用。那日你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当面道声谢。多谢你啊,裴澹。”
话语好像到此就结束了,她完全可以直接走开。
但是季毓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半点也挪动不了。
或许是因为裴澹那双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的眼睛吧。
若说刚刚那两句谈话,还透着不尴不尬的生疏,这会儿郎君开口所讲,一下子将他们拉回了几日前纠缠不清的情形,“季娘子方便跟我说说你那亡夫吗?裴某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够让你这般牵肠挂肚,连我也瞧不上。”
他的声线很轻,很低,被拂面的微风吹淡了那种疏离感。
季毓是第一次见识到他这副模样,就好像从这一刻起,他才开始对她敞露了隐藏的一角。
“你查过我的身份了?”她问。
“嗯,”裴澹毫无愧疚感地承认,“我是真心想要娶你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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