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毓用过朝食走下楼,清盈已经跟伙计协商好了,花一两金子雇了一位车夫跟他的马,先付了五百文钱,等她们安全抵达扬州,再付清余下的数。
“季娘子,清盈姑娘,那我们就出发喽。”
“好。”
答完车夫的话,季毓往腰后塞了个软垫。
过了半日,那儿还是有些不舒服,可见裴澹当时折腾得有多凶。
想到裴澹,她耷拉着眉眼,越发怏怏不乐。
对方刚刚让车夫胡奕将她们的包袱搬过来,自己却不露面。
季毓清楚,他这分明是有意避嫌呢。
明明昨日他们还在耳鬓厮磨,今日就又变回了毫无交流的陌生人,像是从未亲昵过一般。
上车的时候,季毓看见了裴澹,但只是一道背影,那时他正挑起帘子弯腰坐进去。
他也要继续上路了。
他们本来可以更加体面地告别,现在却落得个不欢而散。
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然而短短一日,她就被裴澹说中心思,真的有些后悔了。
季毓安慰自己没事的,她一向忘性大,就算对裴澹的印象比旁人要深刻些,大不了多花几日,也总能把他够抛在脑后。
她拿起一本新的话本,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话本是她精挑细选以后才带上马车的,前几日她看得头都不肯抬,手不肯释卷,夜里还会梦到自己替代其中的女娘,被男主人公搂在怀里叫卿卿……
可过了好一会儿,季毓猝然发现自己的目光还停留在开始的两列,没有丝毫进展。
她气鼓鼓地甩开话本,也不知道在跟谁暗暗较劲。
男子汉大丈夫,跟她一个小女子计较什么。
他就不能多说两句,多争取几下吗?说不准,她就回心转意了呢?
臭裴澹!坏裴澹!不解风情的木头!
前头的车厢内,裴澹猛然打了三个喷嚏。
一个更比一个响亮。
胡奕对他跟季毓私底下的来往并不知情,因此关心地问了一句:“陛、郎君,可是前日淋雨染上了风寒?”
帘子后的人言简意赅道:“不是。”
声音明显比前两日冷得多。
这位的阴晴不定,也不是一日两日,胡奕便没放在心上。
可过了一会儿,裴澹又道:“你驱车驱得慢些,太颠簸了,颠得我头疼。”
胡奕恭敬地道“是”,心里直嘀咕,不是您刚刚亲口说的,让我动作快点的吗?
马车从白昼到黑夜奔驶了四个多时辰,季毓边扶着腰,边走下来散步。
待不期然看清篝火边坐着的人,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裴澹?他怎么在这儿!
林间那么多条通往不同去处的歧路,他竟然跟她走的是一条?
郎君低头专心地烤着一只不知从何处抓来的鱼,直接忽略了她的存在。
见状,季毓也按捺住想要上前问候的冲动,调转脚步背对着他,将袖袍甩出风声,疾步走开,唯恐避之不及。
他以为她就很想理睬他吗?
别自作多情了!
坐回马车里,季毓愤愤地啃着干粮,仿佛齿下费力撕扯的是裴澹本人。
可恶!
烤鱼的香气飘过来了,那种肉类独有的油脂香,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尖。不仅如此,闻着像是还加了花椒、豆豉之类的佐料,辛辣的味道越发喷鼻。
他一个富家贵公子,怎么还会烤鱼。
季毓鼓动着腮帮子,顿时觉得口中味同嚼蜡。
一日还能是巧合。
然而接下来的两三日,季毓每间隔一段时间,总能见到裴澹。
对方的阴魂不散,惹得她忍不住心生揣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日,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停在树荫下。
离参天古树不远,有一条从半山腰蜿蜒而下的清溪,汇集于较为平坦的这块地带,潺潺奔流。溪水中有几块石头,原本尖利的棱角已经被冲刷得分外圆润,在晴日下折射出盈盈的光芒。
他们已经进入扬州的地界。
季毓计划得很完美,稍作休整后她就继续上路,在天黑前入住客栈歇息一晚,明日乘车到运河改走水路,只消再坐七八日的船,她跟清盈就能回到苏州吴县,跟耶娘团聚。
至于裴澹的目的地……
季毓十有八九能确定,他这一路上对她穷追不舍,一定是对她念念不忘,只是她表现得太冷漠,他才找不到机会开口。
哎呀,那她就勉勉强强给他递个话茬吧。
趁着清盈用手掬水洗脸,她佯作漫不经心地向裴澹所在的方向靠近,裙摆掠过低矮的杂草。
“嗯哼。”
季毓煞有介事地咳嗽一声,这几乎算得上是明示。
但凡郎君知情识趣的话,就该暂时放下无用的自尊跟高傲,抓紧时间跟她诉一诉衷肠。
余光里,对方的唇瓣果然有要张开的迹象。
死傲娇,终于忍不住了吧。季毓挑了挑秀眉。
下一瞬,裴澹的话让她的笑意凝固在脸上:“季娘子,烦请你让一让。我要接水,你挡着我了。”
她挡着他了?!
这人有没有弄错啊!
季毓仍有些不死心地问:“除了这句,你就没有别的话想对我说吗?”
裴澹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随后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季毓的眼睛又亮起来,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裴澹,你好好说话……”
郎君扬起长眉,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跟季娘子不是陌生人么?哪来什么话可聊的?”
接着,他连余光都吝啬给她,将皮水囊接满。
季毓像是一头长脖子鹅,僵直着往边上挪了一步,将垂在袖中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活了二十一年,她就还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裴澹刚刚根本就是故意逗弄她。
原来自作多情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他真是太讨厌了。
她真的再也不会搭理裴澹这个坏家伙了……
季毓深感挫败,又多走了几步离裴澹远远的,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
光是看那耷拉的肩头,就知晓她有多么丧气。
清盈回来的时候,瞧见她这副样子,问道:“娘子可是哪里不舒服吗?”除却晕船跟崔家郎君离开的头三个月里,季毓生性大大咧咧的,鲜少会如此颓丧。
“没有,没有的事。就是连着赶路,有点累而已。”季毓抬起头,朝着清盈扯起一抹假笑。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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