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清许靠在奶奶肩头,半张脸埋进她柔软的围巾里,痛苦地蹙了蹙眉。
车已经晃了一个小时了,他手里攥着塑料袋,努力压下恶心想吐的感觉。
谭清许堪称晕车重度患者,倒霉的时候坐地铁都晕……
因此他出远门常备晕车药,但今天忘了。
奶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恁难受的厉害不?”
“别拍别拍,奶。”谭清许颤颤巍巍地摆摆手,又指指自己喉咙,“到这了。”
“快吐了……别、别拍。”
他猛地摁下开窗键,脸伸出窗外用力喘息。
虽然用处不大,但勉强把冲到喉咙的恶心感压下去了点。
窗户外,天空明亮湛蓝,冬小麦麦苗返青,从远处看一片浅浅的嫩绿色影影绰绰,没有尽头。
恰逢一阵风吹过,麦浪流动成柔软的绿浪,一浪一浪连了天。
猛烈的风带着新鲜的空气灌入鼻腔,目之所及一片宽广辽阔,谭清许忽觉心旷神怡,整个人像从头到脚被清风洗过,终于洗去一身浮躁黏腻,变得澄澈透明。
他眼中带了点笑意。
故乡从出生起就带走了他灵魂的一部分,等几十年后他被埋进这里的土地下,成为完整的自己,他的一切都属于这里。
落叶归根,也叫魂归故里。
“冷不冷?”奶奶粗糙的手缓慢抚了抚他脑袋,温和地问。
谭清许摇摇头,把窗户升上来。
……
又煎熬地难受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站在记忆里的老屋门前。
两个人六点多就出来了,到家才快九点,还远远不到中午吃席的时间,所以两人准备先回家看看。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虚眯着眼睛从里面挑出一个来开锁。
院子里长着一层枯黄的杂草,在砖缝里冒出来,在冷风里缓缓摇曳着。
奶奶去城里已经三年了,他们偶尔给爷爷上坟烧纸会回来待两天,算下来,这个院子已经半年没进人了。
伴着一阵刺耳的声响,紧密贴合的门被从外面拉开,谭清许走进里屋,镜子上薄薄一层灰,已经看不见人了。墙上挂的日历还是2019年的,画着小猪的纸泛得很黄。
沙发椅子的皮已经爆开了,钟表也停了,墙上还有胶带的痕迹。
那是谭清许的奖状,他去城里的时候,母亲踩着凳子上去,小心翼翼地扯下来了。
记忆里的家具大多都旧了,但它们在谭清许脑子里依旧崭新着存在着,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几乎每个角落都无比熟悉。
这是他的家。
好似爷爷刚才还坐在椅子上,笑着招呼他倒酒,好似不久前他还躺在爷爷奶奶中间,裹着厚厚的棉被,被奶奶轻轻拍着,幸福地入睡。
已然过去八年,却恍若昨日。
他抿了抿唇,目光沉沉地一件件扫过这些旧物件,用手指一碰,落下一手灰。
奶奶在开柜子,从里面取出放着的被褥,谭清许听到动静,赶忙过去帮忙。
院子里横着一根电线,是建房的时候爷爷系的,用来晾衣服。
谭清许微微仰头看着这根有些破皮的电线,他已经很高了,晒被子不再需要垫脚了,很轻易就可以搭上。
他记得小时候总是喜欢在一排晒着的被子中间穿过去。
像穿梭轨道,钻过一阵黑暗的内里,直到来到光亮的太阳天。暖融融的被子笼罩着身体,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他怀念地笑了笑,将所有要晒的被子排排摆好。
突然传来很轻的一声猫叫,谭清许有些惊讶地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惊喜地在东屋仓库角落发现了两只小猫。
一只狸花一只橘猫,看着才几个月大的样子。
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谭清许。
应该是上次走的时候没关东屋门,被它们安了家。
谭清许在距离它们几米的距离蹲下,跟它们打招呼。
“咪咪……咪咪,过来。”他弯着眉眼,轻轻拍手。
眼见两只小猫没有要理他的意思,他微微蹙眉,有些苦恼——
家里冰箱早断电好几年了,啥都没有,从哪去给它们找点吃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动静。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娘娘笑呵呵地走进门:“德涛婶子,啥时候回来的,咋没跟俺说?”
谭清许出了仓房,看到笑得慈祥的妇人,露出一排牙齿得跟她打招呼:“娘娘好,越来越年轻了,越来越漂亮了啊!”
“哎呀!清许呀!嘴这么甜!”娘娘拍拍他的肩,仰头笑着看他,“一年没见了吧,都长成大小伙子啦……上高中啦?”
“高二啦!”谭清许笑着答话。
奶奶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
“哎呀嫂子你来啦!”奶奶从屋里出来,笑盈盈地把她往屋里迎,“家里头都没咋收拾,都是灰,俺们今天刚站下脚,刚到。”
谭清许家里在村里辈分比较大,娘娘跟谭清许父亲是一辈,但是娘娘比奶奶大,所以奶奶叫她一声“嫂子”。
“你看清许这孩子长得多俊,这么白净,跟小姑娘一样。”娘娘进门,坐在炕上,揶揄地笑问:“在学校有没有谈对象啊?”
“没,娘娘。”谭清许摇摇头,老老实实地答。
“这就对了,不能早恋,得好好上学呢。在云山一中上学,今后肯定是高学历呐,长得又好,今后不愁找对象呢。”娘娘嘱托道。
“哎呦你看看,就让你娘娘夸吧……”奶奶坐在她对面,脸笑成一朵花,“这不是回来过美美家小姑娘的百日宴嘛,这孩子非要跟来。”
“哎呦,我记得他小时候就这么点,特稀罕去美美家写作业!”娘娘手指伸平,摆到跟炕一样高的高度。
谭清许坐在炕对面的椅子上,端正地坐着,脸上带着笑,安静地听。
坐了一会儿,奶奶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清许啊,去家前买点瓜子跟水回来。”
“不用不用。”谭清许起身,摆摆手,“奶,我手机里有钱。”
“哎对,现在小孩都花手机里的钱,给现钱也不要。”娘娘接话,“俺们家小孩也这样。”
眼看两人继续在聊网购,谭清许不动声色出了门,穿过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小道,黄土的地一踏会掀起一阵细土,他沿着那条黄土小路,走到柏油马路。
只有村西到村东那一条大路是柏油马路,中间有一个小卖铺,谭清许从小到大来过无数次。
踏进小卖铺,已经大变样了,曾经昏暗狭小的空间变得明亮宽广。
他逛了逛,买了各种味道的瓜子和水。
念及现在还是有点冷,他怕奶奶受不了,买了点暖宝宝。
还给小猫买了两根火腿肠。
路过饮料区,他缓缓停下脚步。
小时候这里的饮料种类还少得可怜,现在已经占了满满一面墙了。
谭清许找了半天,直到扫视一圈,才看到角落处的黄色外皮的饮料。
他蹲下身,拿了一瓶冰糖雪梨。
结账的时候,谭清许跟老板打招呼:“嫂嫂,早上好啊!”
记忆里从小就是嫂嫂开着这家小卖铺,如今她头发鬓角有些白了,还在小卖铺里坐着。
“清许回来啦!”嫂嫂开心地朝他笑,“啥时候回来的?”
“18块7,嫂嫂给你抹个零,给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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