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边不少商铺的墙面直接破了大洞,尘土飞扬,身着轻甲的金吾分成多个小队四处穿梭,甚至还有百姓被追着,连滚带爬地冲他们狂奔而来,再加上他们马车上的两匹马,俨然变成了古风马戏团的模样。
沈云祈愣神之际,方才在路上狂奔的两人已经被另一队守卫按住,其中一位看模样已致花甲之年,两翼斑白,巡士的动作仅是粗辱些便已站不稳跪趴在地。
“茶肆掌柜张志,伙计田兴按律笞二十,杖十。”
洪亮强势的声音宣布了两人的刑罚,田兴勉强站着,一听这话面色发白,本以为破墙不过笞二十,他们在外赚些辛苦钱的,哪个不是皮糙肉厚,那细竹打在屁股上忍忍就过去了,可居然还要受杖刑。
掌柜的已六十有一,光是陪他跑这么几步,就已经脸色苍白,这大臂粗的木杖他肯定受不住。
都怪自己给张掌柜出的馊主意,愧上心头,田兴瞋目大喊:“打我打我!我我杖二十。这事都是我的主意,和我们掌柜无关!”
“按律,除家属亲眷,其余人等不得代受刑。”队正面露厌烦,“按下去!”
近段时间城内太乱,简单的刑罚便在原地解决,不再带回府衙。
沈云祈锁紧眉头,指尖扣在木窗上已经泛白。作为一个标准现代人,即便知道这些人是按照这个朝代的律令处理,也没法视若无睹的面对这种□□刑罚。
“大人若是想管此事,尽管吩咐便是。”市内主路不宽,马车被这意外拦在路中,十六早早下车到车边听候吩咐,注意到主子的表情,他便主动提议道。
沈云祈面露犹豫,几个呼吸间,那两人已开始发出痛呼,笞刑开展的极快,他若不做决定,那比他胳膊还粗的木杖便要落在这个老人身上了。
还是耐不住想要多管闲事的内心,他好歹算是三品权臣,这点事儿应该不至于闹太大,沈云祈安慰自己。
“你先去叫停问问事发原由。”
“回大人,店肆侵街打墙,一律笞二十,杖十应当是拒捕欲亡。”
沈云祈悄悄深吸一口气,连着眨巴两下眼睛,现在小厮都懂这么多,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无知了。
压下心中更多疑惑,他拢好毛领,“那我这就去看看。”
“大人!”十六仓促叫道。
沈云祈踩着下摆,一个踉跄,险些把帷幔整个逮下来。
顾不上被自己扯的撕拉一声的里层细纱,沈云祈着急扭头,他一会儿还得酝酿几秒,在耽搁下去那两人的屁股就该遭殃了。
“如今金吾卫大将军、将军皆为沈氏旁系,此等小事奴才拿上您的令牌去说上两句便好。天气严寒,大人您还是在车内坐着为好。”
沈云祈郑重点头,果断听从差遣。
刚好他不大会装老谋深算的样子,果然,十六出面仅几句话,施刑的金吾便停了手上的动作。
年轻的伙计立刻爬到一旁,扶住老掌柜,两人动作滞缓地对着他的马车磕头,边上的一众金吾也半跪行礼。
沈云祈悄悄掩上幨帷陷入沉思,虽然他现在的历史知识储备堪比初一学生,但听十六的话和这些金吾卫的反应,大将军和将军应该是金吾卫的最高长官。
朝廷内一般不都有派系之争吗?皇城守卫这么重要的位置,全由沈氏掌权有点诡异了吧。他从前司离职前,他们市场部的经理和总监还不是一个老大呢。
十六完成任务回来,市内行人较多,马车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十六干脆留在窗边,随车快走。
整个市内的情况大同小异,沈云祈渐渐把注意力收回来,落在刚刚帮了他忙的十六身上,好奇地趴在车窗上问道:“十六你想好自己喜欢什么了没?”
像是没料到他的突然提问,十六仓皇抬头望了他一眼,便开始左顾右盼的寻找些什么。
突然间,他用力指向檐上整叽喳的小雀,急急回答:“奴才喜欢,鸟。”
沈云祈扬眉轻笑,十六约莫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小孩子。
“你不必急,想好再说。”
十六愣愣得看着沈云祈,乌浓的笑眼潋滟着细光,病气褪去,脸颊透出些桃色,眼下一颗绯红的小痣点缀其上,几缕柔顺的青丝从沈云祈的脑后逃来其身前摇晃着,又吸引了十六的注意。
自新皇登基以来,沈大人阴沉的性子便变得极为暴躁易怒,不管是何事,在他们下人面前,都鲜少见到大人如此入眼底的笑。
十六微微垂下眼,坚定道:“奴才确实喜欢鸟,求大人赐名。”
沈云祈回府的路上一直在翻找自己的词汇库,最终在快要看到沈府大门的时候决定下来。
“宋羽珩。”
“振翅凌云、温润自持,喜欢吗?”
十六面上闪过惊讶,下一瞬被喜气覆盖,当即跪下,眉心触地,“奴才谢大人赐名!”
沈云祈赶忙把人叫起来,“沈府门前好似有人,你去瞧瞧。”
这次倒真不是为了让羽珩起来的套话,而是沈府门前是真的有位着青衣高帽的人来回踱步。
羽珩快步而去,等行至跟前时,马车也随之到达,既然有人在大门口候着,沈云祈便叫马车在正门停下了,自己下了车,提步踏阶而上。
羽珩迎上来,扶住他的手臂,小声知会:“大人,是大太监吕兆,传陛下口谕,‘近日事务繁忙,既沈卿身体已安好,明日寅时四刻便按时来上朝吧。’”
一句话的时间,两人已到了吕兆面前。
吕兆果然如羽珩所说的,原话又复述了一遍陛下口谕,说罢便俯身告辞。
子鼠、丑牛......沈云祈默默在心里背了一遍十二生肖。
四点!!是人类吗?
不想上班,沈云祈赶忙叫住吕兆,企图多说几句话,让人帮自己请个假。
“吕公公,不如进府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早知如此今天就不外出转悠了,这么快就被抓了个正着。
沈云祈眼神中透出得丝丝殷勤,看得吕兆后背都发凉了,他诡异得上下扫了对方一眼,嗤笑一声,“沈大人既不欢迎咱家,哪敢多留呢?这就告辞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沈云祈在原地吹冷风。
羽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来回几次还是小心翼翼提醒道:“大人,您之前吩咐的,宫中来人,至少需得在门前独等半个时辰才可入府。”
“吕公公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您特意吩咐若是他来,没您的准许不得擅自让他进入沈府,算下来这已经是吕公公本月第三次被晾在府外了。”
沈云祈跺了两下仅这么一会儿就被冻得僵硬的脚,无力得轻轻闭上眼。
啧,不早说......
沈云祈不死心的又递了一次告假状,天还大亮着就飞快被打回来了。
上面还有帝王御笔。
“沈卿既有余力救人,想必身体已然无碍,朝会乃朝仪重事,卿素以公义自许,料必不会缺席。”
沈云祈作为一个繁体字水平仅限KTV水准的现代人,遵循有边念边、无边念中间的原则,来来回回对着这个批红看了好几遍。
然后不可置信地自言自语:“这陛下,还是个鼓励型人格?”
羽珩听了这话磨墨的手一顿,神情复杂得看向自家大人,到底没再多言。
原来的沈云祈可能敢不管不顾的不去,但他不敢,他只是一个想保住脑袋的牛马。
确定自己明天一定要奔赴刑场的命运后,沈云祈就把所有人都赶出了书房,免得一会儿闹笑话。
他把整齐有序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把这位户部尚书的书信往来,收到的文书,拟好的折子都翻了出来。
然后抱着脑袋,像个绝望的文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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