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叶涧竹》
伴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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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杭州已经有些闷热，梧桐絮乘着微风四处飘荡，图书馆门前那排樱花也到了最后几日花期，花瓣被风一卷就往下掉，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软塌塌的。
叶涧竹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云层被落日烧出一片金红色的边，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桶橘子汽水。
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走出来，脚步放得很慢。
保研复试将近，她心里压着一团说不清的情绪，一半是对结果的忐忑，一半是一份压了太久、不敢摊开的心事。
四年，从大一地铁口那一场初遇开始，那份心动就安安静静沉在她心底，连亲近的朋友都未曾知晓。
走到路口，有人高声喊她的名字。
“叶涧竹！这里！”
她抬眼，看见顾青岑站在路对面的樱花树下冲她招手。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晒成浅麦色的手臂，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奶茶，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叶涧竹快步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顾青岑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是她常喝的杨枝甘露。
“你怎么来了？”叶涧竹接过奶茶，吸管戳破封膜，发出清脆的噗的一声。
“刚从实验室出来，正好路过。”顾青岑朝她身后望了一眼，“你又在图书馆泡了一下午？”
叶涧竹点点头，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甜意漫开，混着西柚粒淡淡的苦，恍惚间又回到去年夏天。
那时候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同在一个校外竞赛课题组，他对着菜单研究许久，最后选了和她一模一样的饮品。
那会的他耳朵尖泛红，说话总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那些细碎的只有她会悄悄记在心里的小瞬间，攒了一年又一年。
“下周那个保研复试准备得怎么样了？”顾青岑走在她的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抱书走路的节奏。
“还行，笔试的题差不多都刷了一遍，面试就看临场发挥了。”叶涧竹侧头看他，“你呢，offer那边有消息了吗？”
顾青岑沉默一瞬，目光落在空中一片旋舞飘落的花瓣上，目送它轻轻坠地，才缓缓开口，“北京那家给了回复，研发岗，薪水还行。”
叶涧竹脚步微顿，又很快跟上。
这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现实的岔口。
他要往北，而她很大概率会留下来。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一直想去的方向。”
顾青岑“嗯”了一声。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只有脚踩在花瓣上细碎的沙沙声。
顾青岑抬手，轻轻替她挡开迎面飞来的梧桐絮，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什么。
“那你呢。”他说，“复试过了的话，就留在本校了？”
叶涧竹 “嗯” 了一声，补充道：“导师已经谈妥，继续做光纤传感方向，愿意的话可以直接转博。”
“那挺好的。”
“对啊，挺好的。”
两句话同时落下来，两人都不由得笑了笑。
顾青岑嘴角浅浅弯起，眼尾也跟着柔和下来。
这样的笑容叶涧竹见过无数次，可每一次撞见，胸口依旧会被投进一颗小小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又悄悄沉下去，不留痕迹。
他们走到学校西门的小吃街，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暖光把路人影子拉得悠长。
顾青岑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饿不饿？吃碗面再回去？”
叶涧竹跟着走进去，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头顶的吊扇呼啦呼啦转着，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的时候有点歪。
顾青岑抽纸巾擦干净桌面，再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你点吧，我什么都行。”叶涧竹说。
顾青岑接过菜单扫了几眼，朝着老板扬声，“两碗牛肉面，一碗多加香菜，一碗不要葱。”
叶涧竹愣了一下。她确实不吃葱，她自己都不曾刻意强调过不吃葱这件事，一起吃饭的次数并不算多，大多是课题组集体外卖，或是食堂偶遇的短暂共处。
可他牢牢记住了这个不起眼的小习惯。
心底那处藏了四年的地方，又轻轻颤了一下。
仅仅是朋友，本不必留意到这种地步。
可这份格外的留意，又裹在恰到好处的分寸里面，叫她不敢自作多情。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一边。
叶涧竹低头吃了一口，辣味猛地窜上来，呛得她眼眶一酸。她慌忙抽了张纸巾按眼角，借这个动作掩去那点失态——顾青岑正低头往自己碗里倒醋，浑然不觉。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他竟真的一点都没注意到。
“你知道蒋行洲要出国的事吗？”顾青岑忽然开口。
叶涧竹抬起头，“嗯，听说了，好像是去剑桥？”
“对，材料方向的，他导师推荐过去的。”顾青岑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昨天课题组聚餐，他喝多了说了很多，感慨以后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叶涧竹没接话，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她低头看着汤面上那层红油，想起了大一入学那年的夏天。
那时候谁也不认识谁，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坐地铁到学校，在地铁口迷了路，站在那儿看手机导航看了半天，有个男生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抬头看见顾青岑站在对面，背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手里也攥着手机，像是刚从地铁站出来。
“我也是新生。”他当时说，“不过我刚才从东门走过来，好像认得路。”
那是九月初，杭城热得像蒸笼，顾青岑的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说话的时候抬手擦了擦，然后朝她笑了笑。
叶涧竹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她心里扎了根，一点点往下长，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拔不出来了。
“叶涧竹？”
顾青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她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筷子悬在碗上方好一会儿了，连忙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在想什么？”
“没什么。”她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想到大一刚来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顾青岑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面，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
叶涧竹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某些话说出口，那些在肚子里藏了将近四年的话。但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氤氲的热气中，呼出一口气。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小街照得亮堂堂的。
四月晚上的风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们并肩往回走，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叶涧竹停住脚步。
顾青岑也停下来，把手里的奶茶空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过身看她，“到了。”
“嗯。”叶涧竹抱紧怀里那摞书，看着他，“你实验室那边今晚还有事吗？”
“还有点数据要处理。”顾青岑把手揣进裤兜里，“不过不着急，明天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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