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泠烟嘴角的笑猛地僵住,她徐徐退了半步,低声道:“王爷,您说笑了。”祁砚眼里却并无笑意,他只沉默地伸长手臂把酒递了出去。
“王爷……其实我还酒精过敏。”
祁砚不语,依旧板着脸看着她。
李泠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好抬手接过酒盏,偷偷借着昏弱烛光辨认是什么毒药,以此判断喝了后死的痛不痛苦。
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她干脆举起杯盏,仰头凑近唇畔。
反正她相信祁砚不会真的让她死,这桩婚事可是圣上赐婚,若是大婚前夕她被毒杀在他房内,他要怎么交代?
可万一他真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那自己今晚就要交代在这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唇边的瞬间,一道银光斜劈而下,杯盏在她指间顷刻炸裂。
她心下一惊,碎瓷四溅,碎片不慎划伤了她的手背,血珠慢慢渗出来,李泠烟不禁吃痛,鼻子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就红了。
其实她本不想哭。
可这几天来所有的委屈与错愕全部堆积在一块,她越是想憋,那酸涩就越往喉咙里钻,最后硬生生变成了一声苦涩的呜咽。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颤得厉害:
“王爷这是何意?若王爷不想娶,向圣上退婚便是,何必折辱我。”
祁砚垂眸看向她。
素白面纱蒙着小脸,只露出一双杏眼,泪光盈盈。
她抬手擦泪时,露出掌心,皮肉微微翻卷,渗出新鲜的殷红。祁砚目光往下移,才见她衣裙下摆沾着尘土,膝头布料磨破,污痕混着丝丝血迹。
看上去像是刚摔过不久。
他一时竟分辨不出,她这番情态,究竟是真是演?
倘若是做戏,这出戏未免太过真切。一个深闺娇养的女子,何必不惜弄得一身伤,只求他保全性命?
她有必要自虐到这份上吗?
她究竟有何目的?
总不能是……她真担心自己,担心到了这份上?
但是他们分明素不相识。
心中翻涌的重重疑云,转瞬便被这念头压下。
祁砚微阖双眼,眉宇间倦色更深,语气放缓了些:“你都不知道疼吗?”
李泠烟慌忙抬眸,不解其意。
“算了。你走吧。”
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她小心翼翼地轻声确认道:“明日大婚……”
“本王自会迎娶新王妃进门。”
“一言为定!”李泠烟眼底的委屈立马烟消云散,甚至险些忍不住笑场,她压下情绪,即刻恢复乖巧的模样:“王爷,夜已深,您早生歇息,我就不打扰您了,打扰了!”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蹑手蹑脚地扒拉开一条门缝,探头探脑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拎起裙摆拔腿就跑。
人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像一阵来去无影的风。
李泠烟看了看手背上的伤,划开的口子不算浅,鲜红的血还在丝丝往外渗,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心中的后怕还没缓过神。
她回到闺房内时恰好是寅时末。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秋音赶忙从床上起身,她压着嗓音,眼眶泛着红,看着像这半夜里没合过眼。她看到李泠烟手上的伤,满脸担忧:“小姐,你怎么受伤了!?”
“没事,秋音,我不在的时候一切安好吧?”
秋音点点头,“没人来过。”
说罢,她翻出床角暗格里的金疮药和细白布,动作利落,而后扶着李泠烟坐下,细细给她上药。
药粉敷完,她用白布轻轻缠了一圈,打结的时候低着头许久没动。
李泠烟正想开口,手背却倏然落下一滴温热的液体。
“秋音?”
“奴婢没事。”秋音将金疮药盖好,重新放回去,背过头擦了擦泪。
“秋音。”李泠烟轻声问,“府上所有人避我如蛇蝎,为什么你唯独对我这么好?”
“那是他们不懂,小姐其实心肠压根不坏。在我这,就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人。”
秋音转过身,给李泠烟倒了一杯热水,“我小时候被爹卖到人牙子,差点被打死,是小姐买回了我。您把我带回府里,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还教我规矩。”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夫人对我也很好,可她刚生下小姐便去了,我答应过她,万事都以小姐为先。”
李泠烟心下动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
晚风徐徐,一缕槐花香漫入鼻息,吹动她轻纱裙边。
明日便是她与祁砚大婚之日,可心底里莫名的惶惑不安,久久挥之不去,沉甸甸压在心上。
*
次日一早。
李府内处处张灯结彩,人来人往恭迎祝贺,喧嚣沸腾,迎亲队伍早已等在门口。
“小姐,王爷在府外等候多时,主母来催了。”秋音步履匆匆,拿着红盖头走了进来。
李泠烟身穿红锦织金的婚袍,裙间点缀石青与赭黄衬底,肌肤似雪,额间精心描绘着花钿,衬得整个人更添几分妩媚。
整块红色巾帕覆头盖面,她的视线只有喜帕下窄窄的一小片,不由得有些紧张。
“吉时已到!上轿!”
李泠烟被丫鬟搀扶着,稳稳走向轿门。
锣鼓响彻街巷,红轿缓缓离开李家门前。
李泠烟坐在轿中,悄悄掀开轿帘一角,朝外面骑马走在轿侧的身影看去。艳红色绛纱婚袍衬得男人肤色冷白,满身织金团花矜贵,玉带勾勒出他的清瘦腰线。大风吹起他袖口,露出他苍白且骨节分明的双手。
李泠烟忽然觉得,祁砚有些太瘦了。
她正看得出神,忽见他将要回头,她心头猛地一慌,立马放下轿帘,慌忙往后缩了缩,心虚地闭上了眼睛。
车轿在璟王府门口停下。
两人一齐跨进大门,再往前几步,便是火盆。
喜嬷嬷的声调绵长洪亮:“新娘举步跨火盆,行为端庄人温存,琴瑟同心璟王府,年年福寿满堂前。”
李泠烟小心翼翼跨过火盆,被秋音扶着走向正堂。
大堂内龙凤烛下只供奉着皇家先祖与王爷生母的灵牌,左右两张太师椅空落无一人。
“一拜天地!天赐佳偶,岁岁安康!”
“二拜先祖慈亲,告慰泉下,香火绵长!”
“夫妻对拜,同心白首,琴瑟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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