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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凤冠霞帔

家中公子与外来的客人都急匆匆地奔离府中,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家主的掌控,没过多久茶盐就来请王遇生同去确认婚宴的筹备情况。

王遇生将药罐收回袖内,跟着茶盐去了宁锦遥的偏房门前。

这个宽大的屋子之前放些古玩旧籍,都是些值钱又好带的东西,若要送些礼品又担心客人出行不便,便会取古画一幅交于随行身侧的下人。

茶盐打开房门,迎面站在屋里正中央的是一座雕花衣架,一套层层叠叠的大红色婚服挂在上面,在烛火与天光遥映下愈发流光溢彩。

宁锦遥坐在这衣裳旁,身侧的木案上放着的头面首饰排开数尺远近。

宁继眉与王遇生擦肩而过,往宁锦遥手边呈上一杯新摘的龙井,杯中纤细的茶叶翠绿如翡,稳稳地沉在最底。杯身绽开的冰裂纹路如塞外风雪,将这一点春意紧紧包裹,其意如四面楚歌,万雪摧春。

宁锦遥一向喜爱这套茶具,便是有事外出也会叫宁继眉带在身边,只是今日宁锦遥没有让宁继眉一道给王遇生上茶,也不知是何缘故。

“阿姐,叫我来做什么?”

宁锦遥见她进门,招呼其余人退下,只留她们二人独处。

“明日就是宴席,我担心这头还有什么不妥,又怕我看习惯了察觉不了异样,索性叫你来一起看一看。你见识也广,同我参谋参谋,更保险些。”

“还要看啊!这衣服闪得便是后羿来了也要错认,我真怕我看多了眼睛疼。”嘴里饶舌两句,王遇生还是顺从地围着这衣架转了一圈又一圈。

正面是金绣玉环,背后是百鸟朝凤,除开皇后殿下册封的礼服能胜此一筹,这南国哪还有人家肯拿仓库都堆不下的金银来换这样铺张的婚礼?

“我妹妹的婚礼,自然要是全南国最盛大隆重的。”宁锦遥指尖点上婚服胸口颗颗圆润硕大的南珠,指尖与珠光不知谁更胜一筹:“阿生,这衣裙美吗?”

“很美,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衣服。”

不仅因为它贵重,更因为这衣裳从头到脚每个细节都剪裁得体,并不一味拘束身体来获得美丽,而是松紧适当,扬长避短。

“那就好。”

宁锦遥许久没有这样展露笑颜了,她脸上纯粹的喜悦,是王遇生经年不遇的珍宝。如今乍然唾手可得,王遇生竟然觉得心中难安。

“阿姐,你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王遇生停步,指尖划过干燥桌面停留在空白的木案上,擦得指腹生疼。

她很怕,怕对方的未竟之言里藏着数不清的秘密,而这些秘密最终会让她再一次失去心爱的人。

她已经……失去许多人了。

王遇生回眸,一双眼里愁云密布:“我能做很多事……所以,如果我能帮上你……”

“没事。”

宁锦遥看着那一顶奢靡的赤金珍珠凤冠,十二龙九凤,栩栩如生、珠光宝气。点翠流苏随风飘动,美不胜收。

这是一套极其僭越的婚服,光是制出来,便是大不敬的罪名。

可是她的妹妹一生就成这一次婚,宁锦遥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戴上这凤冠时的风华绝代,为此赴汤蹈火也不足为惜。

这样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这些事都是我作为宁家家主应该处理的,无须担心。我既选择坐在这里,就担得起。”

王遇生尊重她,也听从她,不再多言。

就在王遇生将要放弃询问,离开房中时,房内响起了延绵不绝的咳声。

“咳咳咳……咳!咳咳……”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见她咳得双颊通红,双眸含泪,胸中拉扯如风箱,王遇生忙半跪在她脚边,左手抚过她抖动的背脊,右手接在她唇畔。

一滴艳红的鲜血,滴落在王遇生颤抖的手心,顺着纹路凄艳地流淌。

王遇生感觉灵魂深处有一根弦,被紧紧拉扯。这根弦自手心生根,一路捆绑至咽喉、脏器,将她绞得粉身碎骨。

“我去……叫,叫大夫来……”

她失魂落魄地起身,又不敢留宁锦遥独自一人在房间内,只能朝门外大喊:“来人……”

“别声张!”宁锦遥拉住王遇生染血的手掌,制止她继续唤人:“我这病……咳!只是过度疲惫所致,伤些气血,没有性命之忧。”

她重重地咳了一声,有一丝血迹从唇边溢出,被她快速拭去。缓了许久,宁锦遥仍在艰难地喘息,但过了最紧要的那一阵,气息已经逐渐趋于平稳。明日便要大婚,她不能倒下,也不敢倒下。

一道惊雷撕裂长空,映她秀美面容惨白一片。

王遇生回握住她的手,两相比较,竟不知道哪一只更寒凉。也是在这时王遇生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被冷汗浸得凉透了。

“那大夫信得过吗?她跟你没几年,万一是派来的探子……我去找杏林堂的客人,多把一次脉才能放心!”

王遇生心里塌成一地废墟,嘴上更是语无伦次。

宁锦遥也是头次见她吓着,反倒打起精神安慰她:“这一年陆陆续续看过不少大夫,大多都是这么说。平日里我也是参汤阿胶没断过的,不打紧。真的,你前几日看我,是不是丝毫病气都没有?”

“那你今日怎会……”

王遇生语调中已带上滞涩的哭腔。

“今日我去看了步台那孩子,临近婚期他也很慌,又去码头打理了些事,来来回回,是我太过操劳了。”

积劳成疾早在书本上便有听闻,如今真真亲眼瞧见了,王遇生才真明白什么叫心如刀绞。

“那你先好好歇着,等宁真的婚事结束,让苏步月也来帮衬着。你一定要借此机会养好身体。”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宁锦遥回了卧房,一直到看见她合上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房间。

茶盐正在门口踟躇,她已差人去寻大夫来给家主瞧瞧身体,正因如此,她才不敢冒昧上前惊扰。

“少阁主,”茶盐朝她福了福身,这些日子王遇生越来越正经,她都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叫她阿生了,“下人来通传,说是四少爷在安食居又喝醉了,闹着……不肯走。”

她见越说王遇生越阴沉,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阿生发起脾气来真吓人……

王遇生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撅起下唇吹了吹额上的碎发,让自己显得清爽一些,等到确定自己是个能见人的表情,才开口:“阿姐身体不适,我去就行。”

她谢绝了茶盐要为她牵马引车的动作,独自步行出了府。

街口上,一车包得密不透风的货物正被宁府的下人们搬上运往府内的车辆。宁继眉带着账册,看着身侧的后厨总管一包一包地计算着重量,以做入库。

见她经过,宁继眉放下册子,问她:“少阁主这是要上哪去?怎么也不带人伺候?”

王遇生示意下人们无需对她行礼,绕开了身扛重物的力夫:“随便走走,带了人反而累赘。”

二人无话可说,只能点个头后分道扬镳。

临近婚期,街上的商铺都生意火热。大家借着宁家婚期的东风,向客人们兜售参加喜宴需要的名帖、吉祥如意的发饰,甚至有全套“宁家婚宴送礼清单”。只要你给得起钱,下了单人家就直接以你的名义将贺礼送进宁府的库里头,堪称一条龙服务。

同时,全金陵城都知道少阁主在城内的花销都由宁家付账,王遇生这个移动金库走在路上,自然受到不少招揽。

“王少侠,进来看看嘛,我们物美价廉,保管您买回去飞黄腾达!”

“少阁主,瀚海阁和我们一向有往来的,您和我们做交易,绝对不会亏!”

“王姑娘,我们赌坊一向透明公正,不惨私情。只要您来,这规则由您制定,我等绝无怨言。”

南国禁止开设赌坊,但天高皇帝远,这些年朝廷里对地方的管控大不如前,许多赌坊打着叶子牌、牌九的名义渐渐也开了起来。

王遇生被这“赌坊的透明公正”这种不存在的东西逗乐了,三步距离外,是这男人捧着的聚宝盆:白花花的金银盛了个满满当当,充数的铜板叮叮当当掉在地上,听起来甚是清脆。

“你们倒是殷勤得很。”

用金银招人,自然是无往而不利的。只是留下来的人大多各自算计、玲珑心肠,利尽以后不过又一场生死殊斗。

王遇生挥了挥手,谢绝了各色邀请。

那些无法被记住的人被留在身后,悄悄地散去了。金陵城从此以后再不会出现这些难辨的面孔,因为他们都得到了王遇生的答案。

到了安食居门前,自有人引路上那隐蔽的厢房中。

推开朴素的木门,里头别有洞天。厢房中装修华丽,颇具韵味,只是酒坛酒瓶酒葫芦滚了一地,未饮尽的泼洒在地上,酒气熏天。

这二楼的地板,怕是又要重装了。

王遇生摇摇头,去推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的宁惊雪。他正昏沉着,下意识打开肩头的手:“什么东西?少来管我!”

他甩出的手眼看要敲在屏风上两败俱伤,王遇生来不及生他气,赶忙追上他手腕,将整只手握住抓回面前。

宁惊雪挣不脱,歇了会脾气又上来了,伸手就想去抓来人的衣领子,只是还没等他抓稳,脚下一绊,就整个人囫囵个掉进了王遇生怀里。

王遇生稳稳接住他,抬起他尖尖的下巴,打量了一会。

喝多了的宁惊雪双颊绯红,鼻息炽热,唇瓣更是水嫩欲滴,偏偏眼下青黑能看出昼夜颠倒的疲惫,显得格外脆弱、惹人怜爱。

“我能不能管你?”

“我”之一字咬得微重,宁惊雪好像听清了,下意识扯了扯身上凌乱的衣衫,弓着身子低下头,想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中认清来人是谁。

王遇生没等到他清醒的回复,就感觉怀里一重,扑腾了老半天的小少爷终于睡在了一个可靠的臂膀中。

总算是消停了。

无论是家里的下人还是安食居的小二齐刷刷松了口气,险些跟着腿一软跪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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