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遇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那处院落里离开的了。
要走很简单,这天地间少有机关险阻能困住她,但同一片天地,柳无痕要离开却很难。
他的一生早在踏进这账房的那一刻,就彻底停滞不前,如果没有意外,他将与这座府邸抵死共存。
终身不得自由,这种日子是王遇生难以想象的。
怎么会有人能够残忍到轻而易举便剥夺了另一个人一生全部的可能性?
可是!可是!
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无法去恨,这里对她来说像一个可以驻足的港湾,里面花团锦簇、莺歌燕舞让她如沐春风。
这要她怎么去恨?又能恨谁呢?
王遇生站在长街上向下俯瞰,这望不到头的宅邸里,一切生命都那么渺小。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轻巧的鸟,可以自由地翱翔在群山间,可她不能低头,因为一低头就会看见满地锈死的铁丝鸟笼。
她与别人的种种不同,只因得了县主的另眼相待。
“穿得乱七八糟的,还在这里挡路。”
好死不死,有人偏要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来,听这语气,显然是“罪魁祸首”其一。
荣飞声,若说之前对他只是厌烦,出了昨晚那档子事之后,她对这个眼高于顶又心狠手辣的大少爷当真是再也没剩下一星半点的好感。
王遇生甚至一瞬卑劣地想,若有一日他失去了家世与庇护,是否会死得比那些靠双手养活自己的工人更不体面呢?
衣不蔽体不说,连死了都要被刨出来作为斗争的砝码。
“是是是,我这种出身能进县主府的大门就是三生有幸了,还在这里挡了荣大公子的去路,真是罪该万死。”
王遇生立即朝路边退了两步,浮夸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荣飞声平时高高在上,除了县主谁的脸色都没看过,今日骤然被酸,像路边一直隐忍的野狗突然亮了獠牙,竟然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四周有几个下人经过,看见这府里最有面子的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呛声,纷纷不敢抬头。
但他们也不敢擅自离开,若二人真起了冲突动起手来,没能及时通报的下人、没有劝住主子们不要胡闹的守卫,都会重罚加身。
“我说是谁,原来是来讨饭的过街老鼠,穿上了人皮也学不会做人。”
二人各自寸步不让,大有吵个天翻地覆的架势。
“老鼠披上人皮也还是老鼠,恶鬼披上人皮倒觉得自己能以假乱真了。”王遇生抱臂打量了一遍他这身鲜亮华美的蓝袍,眼中的讥讽之意几乎要溢出来了。
荣飞声被她的眼神气得头晕,亦是没能反应过来王遇生还能说出如此冷嘲热讽,只能一时凭借本能回怼,不免落了下风。
他本还想吵下去,和这个乡野村妇闹到底,却记起山下还有事,不容耽搁。
“尖酸刻薄,小人做派。”荣飞声急着去矿上,又顾忌颇多,大少爷脾气撒不出来,只能撂下这一句话以后就擦身而过。
王遇生冷眼瞧他的背影,阴恻恻地追着刺了一句:“赶着去给工人发工钱,还是给死人烧纸钱啊?”
刹那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耳鸣了,没听清王遇生讲的什么。
偏偏此时偌大的院子里,连鸟叫都听不见。
荣飞声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目光冰冷彻骨,似要杀人一般。这一眼才给了王遇生一点实感,让她更加真实地感觉到,那尸山和面前这个人息息相关。
“你什么意思?”
“荣大公子不比我更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吗?”
“你是和那些人一伙,要来背叛县主府的吗?”荣飞声目光闪烁,对王遇生竟然心生忌惮,王遇生听了这一问,耳尖微动,不动声色地问了下去:“还能和谁一伙,你心里有数。”
“你……”他几度欲言又止,两排牙差点咬碎在这里。如果是往日,他早就叫人来将这个死女人拉出去埋了,但是现在,他的确还有很多“死人”的事情要管。
王遇生今日的确可疑,但她的出身应当很难与那些人搭上线,像这样没用的棋子,也没有人会纳为己用才是。
“我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消息,别去母亲面前乱说,否则……”身着靛蓝锦衣的荣飞声紧了紧狐狸皮毛的斗篷,终究是咽下了这口气,迈出门去再没回头。
吵赢了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不出来。
两败俱伤。
王遇生吵完也觉得乏味,松了松腰间的系带,大跨步下山去了。
街上热闹得很,人、马还有马拉着的华贵车架都混在这一条大道上,王遇生避开了好几次横冲直撞,忽视了一路的炊烟飘香,早已饥肠辘辘。
今日回得早,客人还不算太多,王遇生在大堂点了一盅鸽子汤,剥皮拆骨吃得不亦乐乎。
许是不敢得罪她,也可能是想让她知道天河驿馆没有苛待这位临时工,今日这道汤是由剑偶端出来的,拿在手里的还有一碗属于他自己的热汤面,上面浇了卤得软烂的大块牛肉。
掌柜特批他在这时间出来填饱肚子再回去做饭,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王遇生没说什么,只是提醒他最近下工以后不要乱晃,能在客栈里待着就在客栈里待着,实在无聊了就花三十文钱去南门街口那个说书摊吃两块点心,学学人说话。
剑偶点了头,吃完饭又回去后厨忙活了。
等一盅汤吃干喝尽,她也混了个七分饱,上楼歇息着。沈千仇还在外面打听消息,她不便到处行走,若是沈千仇回来想找人商量事却找不到她就不好了。
果不其然,过了大半个时辰,沈千仇从门外蛮牛冲撞、兴致勃勃地回来了。
王遇生正犯困,被这声响惊醒也只是掀开眼皮,等她先开口。
果然不必她回应,颇有收获的沈千仇确定她醒着且在听以后,开始讲述自己今天的见闻:“今天不知怎么,那附近一个工人都没有。我去找昨天遇见那个人牙子,叫他画了两张印象深些的、卖给矿上的奴隶画像,你别说,画得还真是传神,不必我另去寻画摊了。”
她对人牙子说自己是替家中主人出来寻逃奴的,而后随便编了两个特征出来,倒真还和前几天人牙子经手过的几个奴隶对上号了。
县主府最是青睐这种身体强壮的奴隶,一向是有多少买多少。双方都是达官显贵,人牙子谁也不想得罪,干脆把锅甩出去,让他们自行商议。
“我又拿着这画像,寻了个壮汉聚集的小茶水摊,问那里聚集的工人们有没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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