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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线索

这一夜,烈风山庄被屠一事在传遍大江南北,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过往数十年间,烈风山庄曾多次协助朝廷军队围剿贼匪、打探军情,俨然是边境的一道重要防线,此时覆灭犹如断其臂膀伤其耳目,不仅是江湖,连朝堂也有所惊动。

浓烈的不安蔓延开来,就连街边的小摊贩也在议论此事。

为了查明此案,平息物议,漠阳城所属的主城幽无城派遣了五百精兵前来,协助漠阳城守军为烈风山庄收尸,城主更是请闻名天下的仵作吴肯为前来验尸,寻找线索。

王遇生作为第一发现人,自然也需前往漠阳城的城衙录口供。

昨晚吵到深更半夜,今日她只想睡到日上三竿,来补一补水土不服的困倦,偏偏来传唤的官差早得离谱,还遇上了与他志同道合、已经在楼下练了两刻刀的沈千仇。

二人敲门时里头无人回应,好在门只是轻掩上,沈千仇便做主进门将王遇生从床上抓起来,严谨地告诉她:“已是寅时三刻,若父亲还在……你也该这时候起来练刀了。”

若非到一处便能入乡随俗,和门中弟子统一作息,王遇生断然不会在外辗转四年之久,是以沈千仇和她讲一番大道理,她便也破釜沉舟地接纳了。

早上的牛肉包和豆浆味道十分鲜美,走之前她去后院看了马,它精神倒是很好,只是旁边厩子里的骡子看起来非常累,似乎是工伤。

进了城衙,里头挤满了官差,个个衣着光鲜,只是和这一刮风就能高呼风湿骨痛的老城衙格格不入。

十来个人声势浩大地传王遇生来此,却只找她简单录了个口供,见她对答与掌柜的记录一般无二就放她自由,只额外留了她一幅画像,不知做什么用。

王遇生也不好瞎打听,只在临走之前随口问了一句案情,本没想得到太细致的答案,却见这些个官差互相附耳蛐蛐了几句,最终竟将目前掌握的情况对她和盘托出。

城内仵作验尸的结果与她观察的大致相同,根据天河驿站和官府推论,袭击者应该是两组人共同出手,一队先偷袭岗哨,再从正面突入,以细剑搏杀;另一队则绕向后方截杀女眷。

然而吴肯为到达之后开刀验尸却有了新的发现。

他带着手套与面罩,手握尖刀,沿着毙命的伤口剖得又宽又深,直至两侧血肉都翻卷开来,才将将能看见一点金属的光亮。他用夹子艰难地将这滑不溜的兵器从伤口中取出,能看见幽深的血洞和破碎的脏器。

这是一种无柄的飞刃,刺进人身体之后能够埋得极深,除非将遗体大卸八块,寻常的验尸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痕迹。

这种杀人手段,走的便是刺客暗杀一派,如此数量的刺客,并非一般势力可以培养。现场疑点重重,付迎回去以后还需要配合他们从尸首位置、房屋情况仔细排查线索。

而留给沈千仇的,只有这一把飞刃,和一个难以讯问的孩子。

沈千仇手握一柄从母亲尸体上取下的飞刃,在漠阳城随便找了个铁匠铺打了一个吊坠,从此以后就和一枚金穗玉坠一同缀在她的刀尾。

等铁匠烧热炉子打铁的时候,二人便相对坐在街对面的甜水铺子里。王遇生点了碗便宜的热羊奶羹,十分珍惜地一口一口啜饮着。说她小心翼翼舍不得喝,也不见得,每次她轻巧地吸一口,就跟那水牛饮水似的,小半碗全进肚子里去了。

看她抠抠搜搜的样子,沈千仇曾作为首席大弟子替长辈待客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着。她掀开后厨的小帘子,和主勺的大爷嘀咕了几句,随后手里端着两小碟吃食并一万黑乎乎的液体,绕着她碗边摆了一圈。

“这碗是葡萄干,加进羊奶里好喝,是我们这边常有的吃法。另外那个是羊奶皮,可以空口嚼着吃。羊奶里还有加薏米的,喝了对身体好,加黑芝麻磨的喝了长头发,我都给你要了一碗,你都试试,喝不完还有我。”

王遇生看着她碎碎叨叨地念着,不由发问:“你们这些做人师姐师兄的,看见小辈都一副模样吗?”

她脑海里似乎回想起了许多熟人的身影。

沈千仇怔住,勉强地笑了一下,“下面有弟弟妹妹的,总该多照顾些。”

“难怪付迎长成这副要把天掀了的模样。”

“我……”

沈千仇整个儿木住了。

她尚且没能从这一生至痛里理出个头绪来,正是孤立无援、无亲无友之时,乍一听这话,像是质问她没能约束好晚辈。

对于陌生人突然发难,沈千仇少有地露出了手足无措的尴尬。

“还挺羡慕她的,我虽然也有几个师姐师兄,但最多也就比我大两三岁。”似乎是没察觉到沈千仇的羞惭,王遇生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自顾自地讲,“大家都打打闹闹的,年岁相近得太多了,就也谈不上谁照顾谁。一切都很公平,你有的我也有,我没有的别人多半也没有。老师又成天往家里捡崽,大的小的更小的,但凡能动的都得去照顾那几个满床乱爬的。”

沈千仇冰冻的面庞慢慢回温,她缓了口气,露出个笑模样来,看起来青春了许多,不再是那副要给人当长辈的脸色了:“瀚海楼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习武游历许多年,阁主对你还不特别?代理的管事卫姜阑是你师妹吧,百家姓里,你在她前面一些。”

严文俞捡回小孩以后,为了方便记顺序,都是按照百家姓的顺序给了姓,再让他们自己取名。有时候一口气捡得太多了,还会在孩子们左胸口挂上小木牌,方便楼里的大人们喂饭和发新衣。

也有人问,这些小孩无依无靠孑然一身,为什么不都和她姓严?

严文俞听了只是搓着浑身的鸡皮疙瘩回道:感觉像我生了几百个娃,听起来太不是滋味。

铁匠铺里面叮叮当当地响起来了,王遇生开始喝热乎的第二碗,沈千仇看出来她对奶皮子不太热衷,吃上一两口就放在旁边权当看不见,于是抽了一双竹筷替她分担些。

“老师总是什么都不肯说,偶尔问她也像打哑谜似的。”加薏米的羊奶粘稠得很,王遇生脖子抻了又抻,差点抻得和屋檐下的吊旗一样高才勉强咽下去,好悬没梗死,“下山前她跟我说,要我游历四方,既是求学,也望我开悟。若我一辈子不悟,那阁主之位就会转交给旁人,留我这般平安度日也很好。”

世间做人长辈的,无论是否亲生,所思所想所谋划大抵都一样。

烈风山庄的二庄主陶岳,沈千仇的养母,总能敏锐地发现她的想法。

纵使她表现出天纵英才,每日练刀、读书、历练,一日复一日的沉稳端方,这位母亲眼中却总是忧愁。

“千仇,虽然你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我却总盼望你能忘却仇恨,好好地生活在这里。”

所以她忍了又忍,直到连这最后的容身之所,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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