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内很快来了人，是刚刚进宫通传的侍卫，以及身后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他的父亲，宋聿明。

此时，宋聿明穿着绛红的官袍，头戴乌纱帽，步履匆匆地往他这儿赶。

多年未见，父亲依旧是父亲。那张脸，与宋命记忆里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相比，多了些许风霜与倦意，以及眼窝处淡淡的青黑。

宋聿明仿若一朵云，不慎沾染了人间的墨，从此坠入万丈红尘，再也脱不得身。

宋命紧紧盯着那张脸，所有的思绪都停了。他只觉得时光倒流，恍如昨日。

待宋聿明站在宋命跟前，宋命望着那张脸，什么都没有说。

良久，宋命动了动唇，轻声唤了一声：“爹。”

宋聿明浑身一震，这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天子近臣，眼尾泛红。

宋命一撩衣摆，重重跪下：“爹，孩儿不孝！”

说着，宋命朝宋聿明重重一拜。

宋聿明赶紧俯下身，揽住宋命的胳膊，边说着边将宋命扶起，声音发颤：“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爹知道，你定是有苦衷的。”

“爹，与你断绝关系的那人不是孩儿，只是占据了孩儿身体的孤魂野鬼。”被宋聿明扶起来的宋命，急忙朝他解释。

“爹知道，爹知道，”宋聿明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说道，“你向来孝顺，又怎会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在你性情大变那些日子里，爹一直怀疑你的身份被别人顶替了，而真正的你被那心有不轨者抓去了。因此爹一直在找你，却不料你今日自己便回来了，是爹没有护好你，让你受苦了。”

在宋命的设想中，他的父亲应当会打骂他一顿。却没有想到，父亲见到他时，满眼都是自责，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他。

“爹，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都怪那夺舍孩儿的恶人。如今那恶人已经自食恶果，孩儿终于拿回了自己的身体。爹，你应当高兴才是。”说着，宋命伸出手，轻轻拭去父亲脸颊上无意间淌下的泪水。

“吾儿说的是，说的是。今日我们父子二人重逢，确实是值得庆贺的好日子。你这便随为父一道回府，为父让厨子炒几个菜，咋们好好说会儿心里话。”说着，宋聿明一扯宋命的袖子，就要将其拉回去，却没有扯动。

“这是怎么了？”宋聿明疑惑道。

“孩儿若无父亲，无以至于今日。（注1）只是，如今不能报答父亲养育之恩，实乃孩儿不孝。”宋命往后退了几步，将衣袖从宋聿明手中抽出，又朝宋聿明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宋命能感觉到，自己勉强聚起的那口气儿，就要散了。若是再不拜，他便再也没有力气拜了。

宋聿明能做到天子近臣，自然极其聪慧。在宋命话中，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痴儿，你这是干什么！”宋聿明赶紧将宋命拉了起来。

宋命一个踉跄，软倒在宋聿明的怀中。

宋聿明摸着宋命几乎没有温度的躯体，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爹，我没事，只是起猛了，有些头晕。”宋命从宋聿明怀中探出头，朝宋聿明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一时间，满腹经纶宋聿明仿佛只会说这几个字，脸上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爹，我们回家看看吧。”宋命轻声道。

宋聿明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说道：“好，好，跟爹回去，跟爹回去。”

见此，周围的侍卫极有眼力劲地为宋聿明牵来了他的马车。

宋聿明几乎是半抱着宋命，才登上马车，之后又匆匆放下车帘。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向前驶去。

而在宫门里头，大昊皇帝看着离去的马车，背着手，若有所思。

“陛下可要前去宋府？”大昊皇帝身边的太监说道。

“让宋卿陪陪他的儿子吧，其他人就不要去打扰了。”大昊皇帝淡淡道。

“……”

马车内，宋命歪倒在宋聿明身上，浑身脱了力。

“爹，让孩儿靠一会吧。”宋命将脑袋搁在宋聿明胸前，声音软绵绵的。

“好，你想靠多久便靠多久。”宋聿明将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似是怕惊跑了什么一样。

到了宋府院子里，宋聿明几乎是将宋命抱了下来。宋命则歪在宋聿明怀中，眼睛微微合着，只是说了一句想要和父亲独自待在一起叙旧，便不再开口。

宋聿明抱着宋命几乎没有重量的身体，遣散旁人，大步走入了宋命的房中。

自秦天一把大火，在宋命的房子假死脱身后，宋命的房子便空了下来。之后，宋聿明派能人异士将宋命的房子恢复原样，又差人每日打扫，便是念着宋命或许有一天能被自己寻回来，再次住回这间房子。而如今，宋命自己回来了。

宋聿明将宋命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不借任何人的手。

“爹……”宋命费力地睁开眼皮。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看见房间内熟悉的陈设，愣了一下。

秦天占据他的身体后，对他原本的房间做了很大的改动。他没想到，等他再回来时，房间依旧保留着秦天还没有占据他身体时的模样。

“你不要说话，在家里头睡一觉。睡一觉醒来，你就好了。”宋聿明轻声安慰着，声音哽咽。

“你小时候也爱生病，整宿整宿的发烧。爹守在你的床边，你睡一觉起来就好了。吾儿别怕，只要爹在你旁边守着你，你就不会有事，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宋聿明语无伦次地说着，哪有一点在写策论时的逻辑缜密。

“爹，你不要伤心，人终有一死。死亡，不过人生常态而已。”宋命出声安慰着，声音很是虚弱。

“吾儿，你在说什么傻话？好端端地，怎么就说什么要死要活的话？你才回来，才见了爹一面，你就这么忍心抛下爹吗？”宋聿明拉着宋命的手，想将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可是宋命的手却越来越冷，如同一块捂不热的寒冰。

“爹，生死有命，孩儿命该如此。此次回来，孩儿只是想看你一眼。如此，孩儿便无憾了。”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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