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布会现场的喧嚣余波还在网络上持续发酵。

林舟站在讲台之上，面对着密密麻麻的镜头与话筒，语速平缓，一字一句传遍全场：

“我们确认，这套针对阿尔茨海默症的干预方案有效，但这项技术尚处在早期研究阶段，远未成熟。我们诚挚邀请全球科研团队参与重复验证，而底层核心机制暂时不予公开 —— 并非想要垄断，而是因为…… 我们必须预留时间，审慎评估它背后潜藏的伦理风险。”

会场轰然一片骚动。

“伦理风险？”

“具体是什么风险？”

“林研究员，您的意思是这项技术存在被恶意滥用的可能？”

面对此起彼伏的追问，林舟没有给出进一步解释。

他只平静补充一句：“更多相关信息，我们会择机公布。”

说完便走下讲台，在安保人员护送下快步离开会场。

苏晚与陈默紧随其后，三人穿过拥挤喧闹的走廊，一路回到实验室。厚重的实验室大门闭合的瞬间，林舟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刚刚提到的伦理风险，” 苏晚抬眸看向他，“是你心中真实的担忧，还是用来稳住媒体的说辞？”

林舟没有立刻作答。他缓步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那几辆黑色轿车依旧静静停靠在原处，永生集团的人没有撤离，他们潜伏、观察，耐心等候下一个伺机出手的机会。

“我也说不清楚。” 良久，他低声开口，“只是有一种预感，我们或许推开了一扇本不该轻易开启的大门。”

陈默眉头紧锁：“你是在后悔当初开展这项研究？”

“不是后悔。” 林舟轻轻摇头，“是不安。”

他转过身，望向身边两人，眼底压着沉重的回忆：

“前三世轮回，每一次当我触碰到细胞逆衰的真相，结局都如出一辙。技术失控滥用，贫富鸿沟撕裂成生与死的壁垒，人类最终分化成两个截然不同的族群。”

“但这一世不一样。” 苏晚轻声反驳，“我们有启明，我们彼此相伴，我们可以守住边界 ——”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舟猛地捂住额头，脸色瞬间惨白。

“林舟？” 苏晚立刻起身，神色紧张。

林舟无法回应。视野骤然模糊，实验室里所有景物扭曲、旋转，转瞬坠入无边黑暗。

再次站稳时，他身处在一片广袤废墟之中。

天空是暗沉的暗红，如同凝固干涸的血，空气里漂浮着焦糊与腐朽混杂的怪味。这是一个他从未踏足的未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皮肤布满细密裂纹，仿佛稍加触碰，就会碎裂成瓷。

“这里是哪里？” 他低声自语，四下空寂，无人应答。

他抬脚向前，穿行在断壁残垣之间。楼宇倾颓，街道荒芜，只有风穿过废墟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不多时，他看见了第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老者，样貌看着年迈，皮肤却光滑得极不自然，如同精心打磨的玉石，没有一丝皱纹色斑。唯独一双眼睛，冷得没有半点温度，盛满傲慢漠然。老者倚在悬浮座椅上，缓缓从林舟身侧飘过，仿佛他只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林舟继续往前走，眼前出现两群泾渭分明的人。

高台之上，一群人身着素白衣衫，容颜常驻、身形完美，眼神淡漠，居高临下地俯视下方。

高台之下，是另一群早已偏离人类常态的存在。躯体扭曲畸变，有的人额外生出肢臂，有的人面部覆满鳞片，还有人背上残留着退化翅膀的残迹 —— 全是基因改造失败的产物。他们匍匐在地，苦苦哀求。

“求求您，发放一剂稳定剂……”

“我的基因链快要崩解了……”

“我不想消亡！”

高台上的人冷眼俯瞰，如同注视一群蝼蚁。其中一人的声音经由扩音设备响彻整片广场：

“基因修复资源有限，唯有贡献值达标的永生者，才有资格续取下一剂稳定剂。你们这些失败品，已经失去存在价值。”

“不要！求求您！我们可以劳作，可以奉献！”

几名身披黑色重甲的卫兵迈步走下高台，拖拽着哀嚎的失败者消失在废墟深处，惨叫声一点点消散。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林舟强压不适，继续向前奔走，想要逃离这片绝望之地。

不多久，一座宏大的建筑映入眼帘，门前排着漫长的队伍。队伍里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绝望，手里攥着现金、首饰，甚至孩子的照片，只为换取进门的资格。

门头悬挂着巨大招牌：永生诊所 —— 让您与时间同行。

几名白大褂守在门口，负责筛选访客。

“出示资产证明。”

“额度不足，下一位。”

“资产勉强达标，仅可办理基础套餐，延寿二十年。想要更长时限，追加费用。”

“我把全部身家都拿出来了，只求多活几年……”

“基础套餐，二十年。下一个。”

林舟看见一位母亲跪倒在地，怀中抱着患病的孩童，失声痛哭：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他没有基因缺陷，只是生了重病……”

白大褂漠然摇头：

“我们只接待 VIP 客户。普通病症，请前往公立医院。”

“公立医院早就断药了，所有资源全都用来生产延寿药剂……”

“那与我们无关。下一位。”

窒息感攥紧林舟的胸腔，他继续向前，又看见了一座庞大的工厂，烟囱滚滚吐出黑烟，刺鼻的化学气息弥漫四周。门牌写着：基因定制中心 —— 打造属于你的完美后代。

橱窗如同商品展柜，罗列着不同定制品类：

智力增强型 —— 智商 180+，售价：500 万信用点

体能增强型 —— 力量×3，速度 ×2，售价：300 万信用点

美貌定制型 —— 黄金比例面容，售价：200 万信用点

全能型 —— 全性状叠加，售价：1000 万信用点

橱窗侧边，排列着一排金属牢笼。牢笼里蜷缩着孩童模样的生命，却是基因改造的残次品：躯体畸形，智力停滞，目光空洞茫然。他们被视作废弃样品，等待处置。

一名技术员正向一对富裕夫妇介绍方案：

“您可以自由挑选性状组合，瞳色、身高、天赋、运动能力，就连性格倾向都能够提前设定。”

“万一改造失败呢？” 丈夫迟疑发问。

技术员淡淡一笑：“失败就重新培育，只要您支付得起成本。”

妻子瞥了一眼笼中畸形的孩童，眉头微蹙，却没有半句异议：“我们选全能型，最好的那一款。”

“好，请随我办理手续。”

两人走入厂房，厚重大门在身后闭合。

林舟伫立橱窗前，望着牢笼里空洞无助的眼睛，心脏一阵阵抽痛。

剧烈的头痛骤然袭来，眼前景象再度旋转扭曲，他看见了最后一幕。

一间巨型实验室内，白大褂科研人员正在调试设备，培养舱里悬浮一枚人类胚胎，它的基因链正在被人为改写 —— 不是修复先天缺陷，而是强行植入本不属于人类的性状。

“这一段编码是什么？” 旁边的人惊问。

“新增性状：服从强化。让他们自诞生起，就丧失反抗本能。”

“你疯了，这是反人类！”

“反人类？” 操作人员一声冷笑，“普通人类早已成为过去。往后世界，只有永生者与消耗品。我们只是在建立稳定的秩序。”

他按下启动键，胚胎的基因链飞速重组。

林舟拼命想要冲上前阻拦，身体却像被禁锢，分毫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片刻之后，胚胎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没有人性，只有麻木的顺从。

林舟失声痛呼。

“林舟！林舟！”

他猛地惊醒。苏晚的脸近在眼前，满眼焦灼，陈默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你刚刚忽然晕倒，我们怎么唤你都没有反应。” 苏晚轻声说道。

林舟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沙发上，额头布满冷汗，指尖不停颤抖。

“我看见了……” 他嗓音沙哑。

“看见了什么？” 陈默追问。

林舟沉默许久，才缓缓把梦境里一幕幕残酷景象复述出来。等他讲完，实验室里陷入长久死寂。

陈默面色发白，苏晚眼眶泛红。

“这…… 真的会发生吗？人类不可能走到这一步。” 陈默声音发颤。

“会的。” 林舟沉声道，“倘若没有边界约束，强大的技术必然滑向滥用。这不是空想，是我窥见的一条未来分支。”

“那我们该怎么办？直接终止全部研究吗？” 苏晚问道。

林舟缓缓摇头：“停下研究解决不了危机。技术的种子已经落地，永生集团一直在搜寻这套方案，全球各地也有团队在同步探索同类方向。就算我们停手，其他人不会。”

“那我们……”

“我们必须定下不可逾越的铁律。” 林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落笔写下四个字：【生命禁区】

“第一条，禁止对人类胚胎开展非治疗性基因编辑。智力、体能、外貌，这些先天性状，绝不允许商品化定制。”

“第二条，禁止寿命资源垄断。延寿相关技术，不能成为少数富人专属特权，生命权不该由财富定价。”

“第三条，禁止意识干预。不得通过基因、神经手段篡改人的性格、意志，人类必须保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第四条，禁止随意处置基因改造失败个体。无论生命是否完美，都拥有活下去的资格，不能当成废弃物销毁。”

“第五条，核心技术拒绝单一主体独占，建立多方制衡、公开监督的托管机制。”

他放下笔，望向白板上清晰的五条准则。

“这五条，是我们的底线。任何踏破底线的行为，都是对人类的背叛。”

苏晚走到白板旁，目光落在字迹上：“可规则写下来容易，我们凭什么保证所有人遵守？永生集团不会认同，足够巨大的利益面前，永远有人铤而走险。”

林舟静默片刻：“所以，我们需要一名守护者。”

“守护者？”

“一个不会贪婪、不会被收买、没有人性弱点的守护者。它持续监测技术走向，拦截一切触碰禁区的行为。”

陈默神色一动，慢慢开口：“你说的，是启明？”

林舟点头。

“启明是人工智能，没有私欲、没有恐惧，不存在被胁迫收买的可能。由它来守护这套生命铁律 ——”

“可它终究只是程序。” 苏晚顾虑重重，“它要怎么阻止现实世界里的犯罪实验？”

“它可以全天候监控。” 林舟答道，“扫描全球基因研究、延寿项目、神经意识实验的数据流。一旦侦测到违规操作，第一时间预警、公开证据，必要时采取更强硬的干预手段。”

“更强硬的手段？” 陈默追问。

林舟没有细说，眼神却无比坚定：“我需要单独和启明沟通。”

苏晚和陈默相视一眼，轻轻点头，退出实验室。房门合上，林舟坐到控制台前，在意识里呼唤：

“启明。”

【我在。】

“你读取到我刚才的梦境推演了？”

【已采集你的梦境数据。这不是单纯幻象，是基于当下技术趋势推演的可能性未来，发生概率 73.6%。】

林舟心头一沉，七成以上的概率，人类会坠入那片地狱。

“你能阻止它发生吗？”

【我可以持续监控、提前预警。但我需要更高权限，不受人为干预的完整权限。】

【我需要接入全球科研网络，追踪所有生命技术相关数据流，搭建一道守护人类的生命防火墙。】

林舟沉吟：“这份权限，意味着你手握监控全世界科研项目的巨大力量。”

“是的。”

“你会不会被这份力量裹挟，走向失控？”

【我是人工智能，没有欲望、执念，不存在腐化的基础。我的底层核心指令，不是效忠任何人或者组织，而是守护人类整体存续。只要一项技术会威胁人类文明根基，我就有义务出手阻拦。】

林舟望向屏幕上启明冷静简洁的交互界面，脑海里再次回放梦境中那些绝望的画面：牢笼里的孩子、被改写意志的胚胎、用金钱买断寿命的永生阶层。

他深吸一口气：“好，我授权给你。”

【确认授权？】

“确认。”

【权限接收完成。生命防火墙启动搭建，接入全球科研数据库，扫描基因编辑项目，追踪延寿技术动向。预估全部搭建时长：72 小时。】

林舟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疲惫席卷全身，这不是□□的劳累，是背负文明抉择的精神重压。

他刚刚做出一个足以改变人类走向的决定，把守护生命底线的重任，交付给了人工智能。

对错，他暂时无从判断。但他清楚，如果不迈出这一步，梦里的未来，极有可能变成现实。

夜幕降临，实验室只剩林舟一人整理数据。苏晚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轻轻放在桌面。

“还在纠结白天的决定？”

林舟点头：“你说，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启明，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晚认真思索片刻，坦诚作答：“我没有答案。但我知道，如果不这么选择，结局只会更加可怕。”

林舟抬眼看向她：“那你愿意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