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整。
“滋——滋——”
瞧见通讯器界面上正以五秒一次频率狂按门铃的粉毛人类,杨小鱼没有立刻开门,先捡起床头手机找到早前略过一遍的聊天记录。
【这封邮件是我以前的朋友发来的。送达时间五天后,自称她旅伴的人用同一个邮箱告诉我Linda意外身亡。这人显然没好好看我们的过往邮件,不然可不会说‘为您的损失感到遗憾’,还建议我参加我根本没被邀请过的Linda的葬礼。】
【我采访了Linda的身边人。人们都说她是个幸运的女孩,继承了素未谋面的富豪的遗产。对方的要求只有一条,就是继承人要终身使用他的姓氏。用估值两亿镑以上的税后财产买下冠姓权——这笔买卖划算的令人生疑,不是吗?】
【总而言之……】
除了来往邮件、随附文件,消息里还有经过简单归类与罗列的时间线、两个邮件的单独截图附加一张古早的生活照片。
招聘这位神人的时候杨小鱼就做好了常被打扰的心理准备,因此不算特别意外,只能按揉着掌心的劳宫穴。自然睡眠被打断后一点噪音都会增加焦虑感,但这仍不影响他顶着持续的铃声,在便签纸上梳理细节:
11月6日星期四,姚漫漫收到第一封来自Linda的奇怪邮件。
11月7日星期五的早上,Linda被发现死亡。
11月11日星期二的早上,自称旅伴的人发出第二封邮件通知消息、邀请参加葬礼。
这一切导致了现在——也就是11月12日——某人上门骚扰。
二十七分钟后姚漫漫才被放进门,一进来就看到尊贵的金主左臂系着血压计扎带靠在沙发上。她不意外,把目光先落到茶几上冒着热气的不明液体上:按经验保守估计一口净赚十五块钱。
桌上养生设备一应俱全。杨小鱼调理好了呼吸节奏,维持静息姿态:“我以为你如果要在凌晨过来,会比我更急于说清来由。”
姚漫漫不知何时掏出一只一次性纸杯,动作飞快,但十秒后就被苦味呛到眼皮直跳,默念着“十五块”才咽了下去:“我原来也以为你只是没睡醒。但如果是这样,你新煮的茶也不至于晾到能喝的温度。刻意成这样,就为了让我在外头多吹吹风?”
杨小鱼不置可否:“我建议你说些新鲜事。”
“行!首先声明,我个人对Linda描述的生活方式不赞同。”
“看得出来。”
姚漫漫先清了清嗓子:
“这是很早就有的结论,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是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和她保持邮件沟通。直到一次她‘感到纠结’就向我寻求建议:说要贷款去参加一个有很多大网红推荐的长途游轮旅行。”
杨小鱼的目光扫向桌面,“我看到了,一年零三个月前启航。不过你反应极端,应该是得到了不理想的回应。”
“我直接说这是消费主义的陷阱。没两天Linda就对我谈起她的新男友,说这哥们看着上流,‘一定是’平时预付款才能在约会时忘记吃饭需要付钱,后来AA自己给自己抹了十几镑零也是为了避开不吉利的数字,能证明尊重她对浸礼教的信仰,非常细心。”
观察着姚漫漫这幅仿若痛惜的生动演出,杨小鱼默然不语。
“然后她说那人好像对旅游感兴趣,两个人当场就把票订了。我难道顺着说旅行结束后人家会说自己是xxx家族的继承人,渴望真爱,哭着要造几个落地就能做三菜一汤的天才宝宝吗?不对,以他们的国籍应该是做炸鱼薯条和罐装豆子。那确实很有可能。”
“很多人擅长说服自己相信想相信的事,这不稀奇。”在血压计“滴滴”的结束提示音下,杨小鱼终于解下了绑带,“你偏要拿来作文章,这反倒比你浮夸的故事更值得思考。”
姚漫漫捂住心口:“不能这么说啊,我也确实把邮件来往记录都发给你了。你至少看过一些吧?哪怕里面有假,也不是我负责胡编的。”
“你最可疑的地方是态度——我以为无论人家杀人放火都不能阻止你去结识新的狐朋狗友。原样拿来是因为害怕自己遗漏了线索良心不安,还是单纯认为天真的受害者对我来说更值得帮助?”
姚漫漫举起双手:“好吧,我承认我清楚这个故事有多扯淡,而且基本能确定那家伙是故意的。我只想让你能和我感同身受。”
“你和这位Linda小姐很熟悉?”
“算是吧?所以我也能确定她干得出来编故事就为了折磨我的这种事。但你要知道,邮件里的一些流程方面的细节可以核实,就算不都是真话也很有意思。最重要的是,她还死了。”
“不管怎样,你和她的小伎俩都不影响我的判断,无论正面或负面。刚才都是白天你忽悠的原话,我只想知道你偏要在个点上门是为了什么?想说服我,你的‘分享’也可以再进一步了。”
“……”
一片寂静中,机器从桌角漂移出来清理桌上看不见的灰尘。光是没有预定承诺这一点就直接敲定了性质,姚漫漫很是无奈,只得给杨小鱼展示了两张社交平台账号截图:
一张是图片自动翻译后的译文,一张是原图。
杨小鱼扫视过去。
这是一个活跃的网红账号,博主自称Zora,打着“Z世代先锋”的旗号发长文来和一群同龄粉丝探讨时事,同时间歇分享自己平时生活、学习、度假的照片。风格精美克制、偶尔夹带广告,把个人表达和商业化完美融合在一起。
“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位Zora女士的生活轨迹和Linda非常接近。尤其游轮相关,单论照片外景几乎没有替代品。”姚漫漫将手机往桌面一搁,“我找白鲸查了,发现她应该是一次支付的全款——抛开骗我的部分不谈,这显然是早就有了的计划,不是吗?”
杨小鱼抱起手臂:“调查还没开始就拽着新的信息顾问去侵犯个人隐私,你看来比我还适应社团的全新生态。”
“我可没见到你在主持侵犯‘集体隐私’的时候这么苛刻!”
“集体的工作具有局限性,所以有时需要让规则为公平妥协。但对个人而言,僭越规则不一定是调查中的必选项——我记得我在线上报告会里明确强调过这些原则问题。”
姚漫漫心说你那个报告会只有乌龟会因为难以逃跑而听完,“关键在于现在有人死了,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这位女士写邮件取材于现实却高于现实,做了一堆让人费解的事然后撒手人寰。你不认为这种事很有跟进的价值吗?”
杨小鱼听了这话就预感到自己恐怕会被猜测纠缠好一会儿。而预感没有出错,姚漫漫的辩证滔滔不绝,一直进行了十分钟。
“……Linda偏偏在继承巨额遗产后身亡,警方看上去不像要追究,和我联系的旅伴也只说这很遗憾。这不奇怪吗?”
“我也很遗憾Linda女士在和你的交往里经常让你感到不快。”杨小鱼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但排除个人恩怨,我没看出这里有令人称奇的地方——人为了肤浅的理由无端编造从未出现过的事物和人为了一些小事大费周章的打击报复一样历史悠久。”
“一我们之间不存在利益冲突,二她显然不是在虚荣炫耀。你不疑惑,隔着汪洋大海她却偏要在我这装傻子到底是图什么吗?”
杨小鱼微微颔首:“你终于把‘傻子’这个评价给说出来了。”
“……”
“我是要证明意外的判定‘有问题’的凭据。你应该知道申请方的个人怨念只会让我觉得不可靠。当然,我可以借钱给你去参加老朋友的葬礼。三个月内免利息。”
姚漫漫脱口而出:
“要是不知道你荒谬的个人底线,我怎么会现在才表示不爽?问题是白鲸还告诉我,这起意外的调查几乎称不上展开过。”
这倒是让杨小鱼有兴趣了一些,“这种事你现在才说?”
“哦对,这在你的价值观里好像叫作‘不公平’。冒昧一问,这会让你付钱吗?”姚漫漫说得像真的只是无意间想起来,而不是卡着节点掏出谈判底牌。
“不会。”杨小鱼果断否定,“但你非要在凌晨来找我也有了借口:按冬令时的算法,现在Y国没到晚上八点,有的人还醒着。”
看杨小鱼掏出平板,姚漫漫表情却顿时微妙起来,“……其实白鲸说其实就是报告没录入系统更没有通报出来。他们的工作效率你最清楚,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说不定只是要时间。”
“但对‘同行作风’的议论很少会被写在档案内。你应该庆幸,我认定合理的参考因素中包括‘人为谬误’。”
杨小鱼也许看出了她的心虚,但并不在意。而他两分钟打出来连敬辞都没有的邮件在发出的第八分钟就得到了回复。看完他又放下了平板:“你的怀疑可信的可能性提高了。如你所见,负责人‘是个灾难’,有对个人职责敷衍了事、省略部分流程的风评。”
“这些人不是非工作时间不回邮件,能拖沓就拖沓吗?”
“当一个人窥探同事隐私的癖好被难以反制的人发现,前者就会更加重视后者提出的合理要求。这是经常出现的人为因素。”
“其实我不该惊讶你搅合太多案子成了现实的‘米尔沃顿’*,用秘密操纵别人帮你实现目的。虽然也许算是为了崇高理想……所以你上次不亲自去Y国是怕他们总有一天算账?”
“心虚的人又不是我,我为什么要去逃避?倒是你,姚漫漫,我现在觉得我也许该重新评估你受个人情绪影响的程度:你在对私人恩怨耿耿于怀的同时,显然忽视了一个更加浅显的疑点。”
“什么疑点?”
在等待邮件的短暂时间里,杨小鱼也翻完了死者的社媒,反过来给姚漫漫展示:“死后在评论区回复粉丝消息。”
“……”
“哪怕以我的标准这也敬业过头了。说起来,发现账号前你不了解Linda Johnson的这一面,早就怀疑却用行为接纳了她的人设,煞有介事地回复了几十封邮件都不愿意调查,只在她那里放弃了你引以为傲的窥私欲,直到她死了才改变策略。这实在……”
姚漫漫认为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辩解自己的失误:
“很多网红都有团队。也许账号维系靠另一批人,知道Linda死了宁可转型也不愿意放弃摇钱树,实在不行以后找同龄女孩拍照再换脸?Y国不大,但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互相认识吧!”
“作为一个平白从陌生人那里继承了遗产的女孩,现在还没曝光只能说明她注重隐私。Linda女士上周去世,你昨天收到邮件,对吗?”
“是啊。”
“这就意味着她这位旅伴过了一阵才在她‘意外身故’后用到了私人邮箱账号。不仅找到你,还发邮件给出非正式的邀请。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是这个时间?一个‘旅伴’会做那么多?”
姚漫漫皱了皱眉。
“你是认为除了请我参加葬礼,多管闲事的人弄到私人邮箱账号的过程也有说头。这也许是一个可以找人要账号的共用邮箱?”
“如果原本知道密码,处理信息再到通知你的时间跨度就太拖沓了。目前能合理化的推测是‘旅伴’用这段时间设法取得了账号和密码。在Y国的隐私保护体系下,不共用的情况下很少有合法途径获得死者的邮箱账号,但如果有合作者,就只需要时间了。结合这种账号性质,能合理得到这种资料的人也许会跟运营相关。”
姚漫漫摸摸自己的耳垂。
“按你这个思路,这个账号用于和我联络或许是那种‘私人邮箱因为意外使用变成工作邮箱,但留下了部分联系人’的情况……好吧,有道理,但这人用邮箱还管Linda的私人关系,邀请别人去吃Y国那种没饭吃的席,是不是有点多管闲事了?”
杨小鱼靠回了沙发椅:“我刚才的话只是推测,一切建立在信任这封邮件的基础上——你比我更明白,这从来都是阶段性的。”
哪怕沟通氛围尚可,杨社长公平公正的底线明确:没证据就是没证据。他可以和人畅快探讨任何可能性,但这不意味着要在“公平”的原则上妥协。
距离事发现场十分遥远的姚漫漫实在无法凭空证明事件的判定结果有误,只能灰溜溜败出门外,蹲在冷风里的墙角缩成一个倾斜的Z字。她用古法检索打折机票,也分屏搜攻略看看有没有其他优惠窍门——至少不用再花钱办签证,到底还是有一点好事。
直到国内的凌晨五点零二分,同时也是Y国时间的晚上九点零二分:杨小鱼刚戴回一边的耳塞,就再次听到了自家的门铃声。
“Y国时间九点,Zora发布了在酒店阳台用餐的照片!”姚漫漫喜上眉梢,或许是因为“钱途”光明,“单纯回复可能是日常维护,但发出存货发生在账号更新频率降低后,说明有人完全不考虑公布死讯的可能性,明知道Linda死了却还在独享账号的经济效益。”
对讲机的音质尖锐清楚,震得杨小鱼头皮发麻,只觉得自己简直是实属自讨苦吃。但他还是沉下声音来回复:“收入是动机,转折是疑点?”
被重新放进了建筑物里,姚漫漫因为过于激动都不坐下了,像金牌推销员似地加码、和乐团指挥家一样激昂:
“照片的确不一定是伪造,可能是为平息舆情发出来的存货。但这又矛盾了,Linda的死很可能会因为新闻价值被人联想报道。而推流的时效往往在刚发布的几个小时以内——发照片不是让网络推流更容易传播,让不在意的人更容易发现死人在更新吗?”
杨小鱼又靠回了沙发上,抬眼瞧她:“你似乎还有话想说。”
“也许就算有人发现也可以用长相相似来开脱?这么看她确实每次都要p掉虎口旁的小痣。”姚漫漫对照着手头的照片,“呃……有没有可能是ai合成。话说白鲸有分辨这种东西的功能吗?”
“你为什么把白鲸说的和程序一样?那是真人,你知道吧。”
姚漫漫径直插入了自己再度上门的中心目的:“不管Linda是怎样的人,有人在她死后用她的形象牟利,确认借他人死亡牟利的行为无所遁形,才能更靠近你要的‘公平’,对吗?”
“老实说,这很牵强。”
“我知道到了这种地步,在你的标准里至少需要初步筛查。Y国是侦探社在国内驻地外人力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你又对这件事有计划,就算不让我去也会让Y国的家伙看看情况吧!既然知道我最适合到场,干嘛省这点机票钱——你不是最喜欢浪费钱了吗?”
“……”
也不知道是被前后哪个理由说服,片刻后的杨小鱼抬起了小茶杯,“明天……不,今天的十二点前,管理员会在工作时间开始的两小时内,往原有账号给你拨付涵盖一周交通和食宿费用的起步资金。”
受益者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你不会早做了决定只是在等我奉承说出那些荒谬的话吧……说好的‘尊重他人价值观’呢?”
“既然能当这个冤大头,让你提供情绪价值也是公平的交换。别忘了留存凭据,按上礼拜更新的细则:不需要费劲去开发票,但一万人民币以上的支出要文字说明必要性——包括往返机票。”
姚漫漫眼皮一跳,“意思是如果我这几天不小心崴了脚,写个报告就能买头等舱?”
“经济舱不耽误你放脚。”
“好吧,主要是我最近看了一家航司有特价头等舱,打四九折。应该是票没卖完还缺配重,您不当家,但对我们这种平头老百姓这种折扣水平简直是‘一期一会’。一点点小钱用来见见大世面,可不要太值了。”
“经济舱的‘世面’世界范围内也有百分之八十的人还没见过。”
“是不太‘公平’,我也能理解。那就商务舱?我看过有过六五折的。大不了我让我哥找他民航的同学帮忙买票——别忘了你儿子人还在Y国,关怀祖国花朵人人有责,我肯定要确保他没学坏,可以义务帮忙。说吧~这次要带什么,火锅底料还是P县豆瓣酱?”
“我给你报销过全套的签证费,又为一个噱头提供差旅费。当然,这些是承诺过的费用不是我的个人筹码。但如果你落地想让一个失落的青少年协助你办事,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带。”杨小鱼失去了兴趣,却没忘了一锤定音,“经济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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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4日,星期五,下午一点整。
姚漫漫一下飞机就套上了冲锋衣,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没把防风帽套上,显得自己太像某种鬼鬼祟祟的角色。
“大娘慢点走,您推着大爷自个儿也别累着,记得巧克力还在兜里,捂化前赶紧吃掉!另外这地方饮水机里的水都是冷的,要喝开水可以找餐厅或者咖啡店的店员去要~”
她笑吟吟地帮途中聊熟的大婶把东西搬上推车,又朝轮椅上抱着保温杯的大爷眨眨眼送行——哪怕就在刚才还被这位下飞机才汇合的大娘老伴误会,她也像是毫不记仇的模样。甚至愈发努力,废了老鼻子劲才说服身体坐上轮椅、精神依旧警醒的大爷自己真不是一路从国内飞过来坑钱的国际范骗子。
等人走后她还杵在原地,时不时抬头看钟又低头摆弄拉链,磨到人流走干净了才一手拖着上机大小的托运行李箱,用单肩包半遮住长盒的塑料片,溜达着过了海关走出来。
接机的人果不其然是二十六岁的杨小鱼那十七岁的儿子徐跃。他前不久刚高中毕业,正过着“gap year”。
姚漫漫一年前报销办了昂贵的豪华加急签证就是为赶来协助他调查一桩谋杀案。虽然官方口径说这位青少年没直接升学是因为入乡随俗,想和很多同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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