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个夜晚。

不是全部，只是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有些碎片还亮着，有些已经暗了。可那些还亮着的碎片，他每一片都记得清清楚楚。

敌人是从北方来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动身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安卡尼列在极南之地住了很多代人了，跟北边隔着沙漠、山脉和几千里的荒地，两边从来没有什么往来。可那天傍晚，放哨的人从北边的沙丘上跑回来，说看见地平线上有东西在动。一开始以为是沙暴，看了一会儿发现不是，沙暴没有那样的队形，也没有那样的铁光。

族里的长老们聚在柱子底下商量了一整夜。戈芬多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什么。他记得火光映在长老们的脸上，把他们的白头发照得发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刀刻上去的。他蹲在帐子外面听，听见“北方来的”“铁甲”“很多人”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说。后来长老们散了，各回各的帐子，他父亲把他从帐子外面拎回去，按着他躺下，说睡觉。他睡不着。他躺在毯子上，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那风声里夹着别的东西，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远处往这边挪。

天还没亮的时候，他父亲把他推醒了。

“起来。”

他父亲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父亲说话总是慢吞吞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嘴里转一圈才肯放出来。可那天早上他父亲只说了两个字，每个字都短得像被人掐断了尾巴。戈芬多坐起来，看见他母亲站在帐子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脸朝着外面，没回头。帐子外面有很多声音，脚步声，喊声，还有金属碰金属的响声。

他父亲把他拽到帐子后面，掀开地上的毯子，露出下面一块石板。石板旁边放着一根铁撬棍，他父亲把撬棍塞进石板缝里，用力一撬，石板翻开了，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下去。”

戈芬多站在窟窿边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底下黑得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汁倒进去了。他抬头看他父亲，他父亲蹲下来，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按得很重。

“下去，往前走。别回头。”

“你们呢？”

“随后就来。”

他母亲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站在帐子门口，背后是天还没亮透的暗灰色，手里攥着那个布包，朝他点了一下头。她没说别的。就点了一下头。

戈芬多下到窟窿里了。脚踩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是干草。他仰头往上看，看见他父亲的脸从洞口探下来，逆着光，五官都糊成一团黑影，只能看见轮廓。然后那块石板盖回去了。光没了。

他开始往前爬。

通道很窄，窄到他肩膀两边都蹭着土壁，得侧着身子才能往前挪。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通道里撞来撞去，又闷又响。他也能听见别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的，闷闷的，隔着一层土，像是有人在头顶上敲一面很大的鼓。他爬着爬着，头顶上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土从通道顶上的缝隙里往下漏，撒在他的脖子和手背上。有一次土漏得很多，几乎把他埋了半截，他扒拉着往外爬，指甲缝里全是土。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巨响。

从头顶传下来的，很沉，很重，整个通道都跟着晃了一下。土从四面八方塌下来，把他压趴在地上。他趴着没动，等土落完了才慢慢撑着往前爬。土落完了之后，头顶上的声音就变了。原来那种闷闷的敲鼓声没有了，变成了一种更碎的响动，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又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干树枝。

他没回头。他父亲说了别回头。他就在黑暗里一直往前爬，手和膝盖磨破了，土渗进伤口里，火辣辣的。他爬了很久。久到他开始觉得这条通道可能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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