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小时之前,西格玛学院。
苏禾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庆典的喧闹已经彻底散了,石板路上只剩几个打扫的杂役,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把长袍的领口拢了拢,朝文学协会的方向走。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那些钟表走廊里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搅。
他推门进了文学协会的侧厅,把门关好,点了灯,在长桌边坐下来。桌面上摊着前一天没收好的资料,庆典用的名单、日程、来宾登记册,他一件一件叠好,归拢到文件匣里。手上做着事,脑子里却没停。那些钟表,那些齿轮,老人空洞的眼眶,还有伊芙从幻象中醒来时的脸色。
苏禾的手停了一下。
伊芙当时说了一句话
——“他是[钟表匠]卡列塞尔。”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卡列塞尔隐居在禁书区,这已经知道了。可伊芙是怎么认出来的?在眩晕之前,伊芙看了那些钟表,然后就倒下了。他从幻象里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害怕,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他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
苏禾把文件匣合上,靠在椅背上,盯着灯芯看了一会儿。卡列塞尔成神之前的事,流传下来的不多。学院的历史课本只提了一句“旧神卡列塞尔,[钟表匠],时间之道的新行者”,再往下翻就是别的条目了。可戈芬多说过,正史不写的东西,往往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
戈芬多在西格玛学院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在文学协会的顶层。
苏禾上了三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翻书页的声音,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戈芬多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桌上堆着一摞羊皮卷,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没抬头,手指按在卷面上,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苏禾在书桌对面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养父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就直接说了:
“父亲,我有件事想问。”
“说。”
“禁书区里那位,[钟表匠]卡列塞尔。他成神之前的事,您知道多少?”
戈芬多的手指停在羊皮卷上。他抬起眼睛,看了苏禾一眼,那种目光不重,但很准,像一支搭在弦上还没射出去的箭。
“你为什么问这个?”
苏禾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从他们四个人在禁书区碰上,到卡列塞尔睁眼,到伊芙看了钟表之后眩晕,到伊芙醒来说的那句话。他说得很快,但没有漏掉要紧的部分。戈芬多一直没打断他,听完了,把羊皮卷合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卷面上,靠进了椅背里。
“伊芙看了那些钟表才晕的?”戈芬多问。
“对。”苏禾说,“他盯着那些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就不行了。”
戈芬多沉默了一阵。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急,像是在催什么。他终于开口了:
“有一个很老的传言,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次,后来再没在任何书上见过。”
他把交叠的手松开,搁在扶手上,“[钟表匠]成神的时候,赐给过一个凡人一样东西。那人当时还不是神,后来才成的。”
苏禾想了一下。“[小说家]?”
“对。”戈芬多说,“阿姬梅姬落亚古夫图斯,他成神之前,是个凡人。那时候他已经活了很久了,具体多久没人说得清。传言说,卡列塞尔给了他一件神器,靠那件神器他才撑了那么多年。后来希林成神了,那件神器就不知去向了。”
“什么样的神器?”
“不知道。”戈芬多摇了摇头,“传言里只说是一件跟时间有关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长什么样,怎么用,一个字都没留下。我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年轻时候在一个老档案商那里翻到了一页残稿,上面只有一句话,写得模模糊糊的。后来那页残稿被我拿去换了别的书,现在想找也找不回来了。”
苏禾的脑子转得很快。卡列塞尔让伊芙看了那些钟表,伊芙在幻象里看到了一些东西,而那件神器跟时间有关。如果那件神器的线索就藏在卡列塞尔的记忆里呢?他让它被看见,也许是在挑人,也许是在找一个能把它找回来的人。
“伊芙可能看见了线索。”苏禾说。
戈芬多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了外套搭在手臂上。“我现在去找伊芙。他应该跟加赫玛回圣城了,我直接去斐波那斯的住所。你——”
“我去找林阔。”苏禾说,“如果真有人在找那件神器,林阔那边可能会有动静。他是猎手,消息比我们灵。”
戈芬多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带着一点“你倒是想得快”的意思。“行。你去找林阔,让他留意着。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别自己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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