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从塔楼上下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阿野走在前面,还是那样,布鞋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三十八级台阶,他走得很快,可每一级都踩得很实。伊芙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扶着墙壁,墙壁还是那么粗糙,有些地方渗着水,凉凉的。
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又发出了那声尖锐的吱呀声。月光涌进来,刺得伊芙眯了一下眼睛。阿野已经在斜坡下面了,把那摞书重新抱在怀里,等着他。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棵老槐树,阿野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然后继续走。经过旧教学区,那些魔法灯还在亮着,忽明忽暗。阿野经过其中一盏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灯柱,手指在那层起皮的漆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岔路口。左边是回大礼堂的路,灯火通明,喧哗声隐约可闻——庆典还没有结束,可那些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散乱了,像是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些还在喝酒聊天的人。右边是回杂役宿舍的路,黑暗,安静,像一条张着嘴的隧道。
阿野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他说。
伊芙点了点头。
“明天你真的会来吗?”阿野问。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会。”伊芙说。
阿野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红印上,照在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下,很短暂,很快就暗了下去。
“那明天见。”阿野说。
他转过身,朝右边那条黑暗的路走去。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了十几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一只手,在头顶晃了晃。那只手很小,手指很短,在月光下像一只正在挥别的、小小的翅膀。
然后他消失了。黑暗吞没了他灰白色的上衣,吞没了他怀里那摞书。只剩下沙沙声还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伊芙站在岔路口,看着那条黑暗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药剂园那股薄荷和迷迭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力气已经用完了。
他转过身,朝大礼堂的方向走去。
灯火越来越近。那些窗户不再是远处的小光点了,而是一扇扇真实的、发着光的窗户。他能看见窗框的轮廓了,能看见玻璃后面晃动的人影了,能听见那些笑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了。
他推开了大礼堂的侧门。
门很重,橡木做的,门把手是铜制的,擦得很亮。他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几十个人还留在礼堂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端着酒杯,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边。地上有洒落的酒渍和食物的碎屑,几个侍者正在弯腰清理。
伊芙站在门口,扫视了一下礼堂。
温宁不在。苏禾不在。林阔也不在。
他们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找他们。他们不是朋友,只是四个在禁书区偶然相遇的陌生人。他们一起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一起从钟表走廊里逃了出来,一起摔在图书馆外的草地上。可这不意味着他们之间有了什么关系。他们只是四条被同一根线穿过的珠子,线抽走了,珠子就散了。
他转身想走。
“伊芙。”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他熟悉的人。是一个更年长的、更沉稳的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那人是学院的执事教师,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大家都叫他“莫里斯先生”。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胡子刮得很干净,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开着。
“你师父让我告诉你。”莫里斯先生说,语气很平淡,“他先走了。加赫玛长老要带她的学生回圣城,可以顺路捎你。车在大门外等着。”
斐波那斯走了。
伊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斐波那斯会先走。那个老人从来不会在庆典结束前离开——他说过,提前离开是对主人的不敬。可今晚他走了。
为什么?
他想起在钟表走廊里,那些沙漏和门,那些被交出去的记忆。他想起了卡列塞尔的记忆——那些火光,那些血痕,那些被挖掉的眼睛。这些不是巧合。斐波那斯知道什么。也许不是全部,但他一定知道什么。
“伊芙?”莫里斯先生喊了一声。
“谢谢。”伊芙说,接过莫里斯先生递过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马车的停放位置。他把纸条塞进口袋里,和那张五百年前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走出大礼堂,穿过门廊,走下台阶。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还是那么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台阶上一直延伸到路的中央。
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不是那种华丽的、镶金嵌银的贵族马车,而是一辆朴素的、深褐色的、木头车身上没有任何装饰的马车。两匹马站在车辕前面,一匹黑的,一匹白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丝绸一样的光泽。车夫坐在驭座上,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马车的门开着。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加赫玛坐在靠窗的位置,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是一朵花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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