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仆役已经在庄园里干了二十年。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老巴特”,或者“那个瘸子”。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一截,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像一只翅膀受了伤的乌鸦。他在马厩里干活,清理马粪、给马喂草料、刷洗马背上的尘土。这些活他干了二十年,干得很安静,安静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老巴特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
不是颜色不一样,而是眼神不一样。别的仆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装着的是讨好、畏惧或者麻木。老巴特不一样。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转,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盯着鸟笼里的金丝雀,耐心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等着。
他等到了那一天。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老巴特从马厩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桶脏水,准备倒到后门外的水沟里。他走到后门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从侧门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那个身影很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用布巾包着,脚步很轻,轻得像一只猫。可老巴特认得那个走路的姿势——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每一步都像是在量过的距离上踩下去的。
那是小姐。
劳伦比娅家的小姐,菲蒙·劳伦比娅。
老巴特把脏水桶放下,蹲在墙根后面,看着她穿过草坪,消失在花园的方向。他没有跟上去。不需要。他在庄园里待了二十年,每条路都走过一千遍,他知道从花园出去有一扇小门,那扇小门的锁是老锁,钥匙早就配了好幾把,随便哪个仆役都能弄到。
他回到马厩,把脏水倒了,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主楼。
他没有去找管家,没有去找守卫队长,而是直接去了长老会所在的东翼。东翼的走廊比别的地方宽,地毯比别的地方厚,墙上的油画比别的地方多。他走在那些厚厚的地毯上,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是橡木的,雕着劳伦比娅家族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抓着一把剑。
他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什么事?”
“我有事要报告。”老巴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袍男人侧身让他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天夜里,卡列塞尔早到了。
他总是早到。每三天一次的见面,他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到磨坊。不是因为她会早来,而是因为他坐不住。到了该见面的那天,他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修表的时候走神,锉齿轮的时候手滑,连最简单的零件都能装错。到了傍晚,他干脆关了店,提前出发,在磨坊里等她。
早到的半个时辰,是他最安心的时候。他坐在铺了稻草的石磨旁,听着风声从破屋顶灌进来,想着她一会儿就会来,想着她会靠在他肩膀上,想着她会讲庄园里那些无聊的宴会和虚伪的贵族,想着她会笑,笑声很轻,像八音盒里流出来的曲子。
他想这些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今晚也是这样。
他提前半个时辰到了磨坊,把稻草铺好,把木板凳摆正,从怀里掏出那枚家族徽章,在手里摩挲着。徽章已经被他摸得很亮了,金属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更远、更模糊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燃烧,发出了噼噼啪啪的声响。又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喊叫,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剩下一些碎片飘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磨坊门口,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大了。
不是燃烧的声音,是火把。很多火把。火把在空气中燃烧时发出的那种嘶嘶声,几十支火把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一群蜜蜂在远处振翅。除了火把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踩在碎石和枯枝上的脚步声。
卡列塞尔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跑。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转身看向磨坊的后墙,那面墙上有一个破洞,足够一个人钻出去。洞外面是干涸的溪床,沿着溪床往东走半里地,就能拐进一条隐蔽的小路,那条路通往老城区的南门。
他可以跑。他来得及跑。
然后他想到了她。
她还没到。如果他现在跑了,她来了怎么办?她会走进磨坊,发现他不在,然后那些火把就到了。她会一个人面对那些人,一个人面对那些火把,一个人面对那些拳头和铁链。
他停下了脚步。
火把的光从远处亮起来,穿透了磨坊墙壁上的裂缝,一道道细长的光线射进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把磨坊内部的黑暗切成了无数碎片。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上的碎稻草都在微微跳动。
卡列塞尔站在磨坊中央,握紧了手里的徽章。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他的脑子已经在恐惧中停止了运转,只剩下身体还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的老树,明知自己会被连根拔起,却还是死死地抓着脚下的泥土。
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开的,不是撞开的,而是被一只穿着铁靴的脚猛地踹开的。那扇破旧的木门从门框上飞了出去,砸在磨盘上,发出一声巨响,碎成了几块木板。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住眼睛,可下一秒,他就被人从背后扑倒了。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们的身体压在他身上,重得像几袋粮食叠在一起。他的脸撞在石磨的底座上,嘴唇磕破了,血的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有人抓住了他的右手,把他的手臂向后拧,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能感觉到关节在发出抗议的声响,像一只被过度上弦的发条,随时都会崩断。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拳脚砸下来。
不知道是谁的拳头,不知道是谁的脚。它们从各个方向落下来,砸在他的后背、肋骨、大腿、后脑勺。有些很重,重得像铁锤;有些很轻,轻得像是在试探哪里最疼。这些拳脚没有规律,没有节奏,只是一下接一下地砸,像一群疯子在拆一座房子。
他的后脑勺撞在了石磨上。
那一下很重,重到他眼前一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疼痛——疼痛是后来的事,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缓慢的、钝重的疼。撞击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意识开始模糊。
就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向边缘扩散,露出下面更深、更暗的水面。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手指在发麻,腿在发软,眼球在眼眶里不受控制地转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穿过火把的嘶嘶声、穿过卫兵的叫喊声、穿过拳脚砸在□□上的闷响,像一根针穿过所有的噪音,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卡列塞尔!”
是她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来了。
她站在磨坊门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被布巾包着,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看不清是什么,也许是给他的信,也许是她从庄园里带出来的食物,也许只是一块她捡来的好看的石头。她被两个壮汉架住,两只手臂被反扣在背后,身体被按得向前倾,几乎站不稳。
她的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那只手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处有厚厚的茧。那只手捂在她的嘴上,像一块湿透的抹布堵住了一个泉眼,所有的声音都被压成了闷闷的呜咽。
可她的眼睛没有被捂住。
那双眼睛瞪得很大,大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瞳孔在火把的光中收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眼眶里全是泪水,可那些泪水没有落下来,像是在眼眶里烧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亮亮的水光。
她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恐惧——不是对自己的恐惧,而是对他的恐惧,对他正在被拳脚砸碎的恐惧。愤怒——对那些按住她的人、对那个捂她嘴的人、对这整个世界的愤怒。绝望——一种深不见底的、没有尽头的绝望,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岸上的人转身离开。
可在那一切之下,还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太深了,深到火把的光照不进去,深到泪水淹不到。可卡列塞尔看见了。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在疼痛的间隙里,在即将失去清醒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那东西。
那是她的眼睛在说:对不起。
她在说对不起。
不是她的错。可她还是在说对不起。
“卡列塞尔!”
她又喊了一声。那只捂着她嘴的手被她的牙齿咬了一下,松开了一瞬,她的声音从那短暂的空隙里挤了出来,尖厉的、撕裂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拼尽全力发出的最后一声鸣叫。
然后那只手又捂了上去,更用力了。她的头被按下去,脸几乎贴到了地面。她还在挣扎,身体在剧烈地扭动,两个壮汉几乎按不住她。
有人踢了卡列塞尔一脚。
那一脚踢在他的腰侧,他感觉自己的肋骨像是断了一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用刀捅他的肺。他的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一下,脸朝上,看见了磨坊的屋顶。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那些缺口里漏下来,细细的、冷冷的,像一根根银色的针。
火把的光在头顶晃动,橘红色的、明黄色的、偶尔闪过一道蓝色的光。那些光在他的视野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像坠落的星星。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
他想起她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有落下来。
“我喜欢你,卡列塞尔。”
他也喜欢她。他一直都知道。可他从没有说出口。不是不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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