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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钟表匠]

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可伊芙听见了。

他听见的不只是门合拢的声音,还有那个声音之后骤然降临的寂静——不是完全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无数声音填满之后的空洞,像一个房间突然被人搬空了所有的家具,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回声。

然后那些声音涌了进来。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那种遥远的、模糊的声音了。这一次,它们就在耳边,就在头顶,就在指尖可以触碰到的地方。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来自天花板,来自脚下的地板——无数个钟表同时走动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房间裹在里面。

伊芙站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那些声音。

然后他才开始看这个房间。

狭小。这是他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词。这个房间比他预想的小得多,大概只有学院宿舍的一半大小,可里面塞满的东西让它在视觉上显得更加逼仄。四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钟表,不留一丝空隙。它们像是长在墙上的某种真菌,一层叠着一层,有些地方甚至挂了两排,前面的遮住后面的,只露出半截表盘或一截链条。

钟表的种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靠近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排日晷,石盘上刻着伊芙看不懂的古文字,晷针投下的影子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可这里没有阳光,那些影子从何而来?伊芙没来得及细想。日晷旁边是一只巨大的机械钟,铜制的齿轮裸露在外,缓慢地转动着,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再往右,是几十只怀表,表盖半开半合,露出里面细密的机芯,那些机芯上的宝石轴承在烛火中闪烁着红色的微光,像一只只眯起的眼睛。

天花板上垂下来大大小小的沙漏,玻璃管里的细沙无声地下落。有的沙漏才刚开始,上端的沙子堆积如山;有的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粒沙子挣扎着从狭窄的通道中挤过去,落在下端薄薄的一层上。伊芙注意到,没有一个沙漏显示的时间是相同的——有的指向正午,有的指向午夜,有的指针停在某个随意的角度,仿佛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再也没有走动过。

可它们都在发出声音。

每一个都在走。

秒针颤抖着向前跳动,齿轮咔嗒咔嗒地咬合,发条嗡嗡地震颤,沙漏里的细沙刷刷地流淌。有些钟表的声音低沉,像老人的叹息;有些尖锐,像雏鸟的鸣叫;有些沉闷,像远方滚过的雷声。这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又各自独立,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在同时演奏不同的曲目。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把藤椅。

藤椅很旧了,扶手上的藤条有几处断裂,露出下面暗褐色的内衬。椅背上搭着一块毯子,毯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深红还是暗紫。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伊芙不确定那还能不能叫“人”。

那是一具被时间浸泡过的躯体。他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一样贴在骨头上,皱纹深得能藏进一根手指。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肉了,颧骨高高地凸起,下巴尖得像一把刀。他的眼窝深深凹陷,眼皮紧紧地闭着,像两扇关上了很久的百叶窗。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痕,很长,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右手的中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是一块微型的表盘,两根极细的指针指向不同的方向。

他穿着一件旧式的长袍,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灰褐色。长袍的领口别着一枚胸针——一个微型的钟表,比戒指上的那个大一些,但依然精致得令人咋舌。那枚钟表的指针停在一个固定的时刻,可伊芙凑近了看,又觉得那两根指针的位置似乎在缓慢地移动。

老人闭着眼睛。

从伊芙走进这个房间开始,他就闭着眼睛。他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呼吸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有那么一瞬间,伊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可他的手指还在动。每隔几秒,右手的中指会微微颤动一下,像在拨动某个看不见的齿轮。

温宁在伊芙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禾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藤椅上的老人。

林阔的手已经从短刀上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放松了警惕,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这个老人想对他们做什么,一把短刀根本没用。

四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往前走一步。

然后伊芙动了。

他没有想走。他的脚自己迈了出去,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步一步地向那些钟表走去。他的眼睛从一面墙扫到另一面墙,从一个钟表扫到另一个钟表,那些指针、那些数字、那些齿轮和发条,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视野。

他看见了日晷上刻着的古文字——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是上古时期某个已经消亡的文明的字符,意思大概是“光阴”或“流逝”。

他看见了机械钟的钟摆——那是一只铜制的天鹅,翅膀展开,每一次摆动都像是在飞翔。

他看见了一只怀表打开的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赠予永远的时间”。

他还看见了一个沙漏,里面的沙子不是白色的,也不是常见的淡黄色,而是深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那些红色的细沙从上方流向下方的速度比其他沙漏慢得多,仿佛它们本身就在抗拒时间的流逝。

他越走越近。

钟表的声音越来越大。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那些声音不再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了,它们开始往他的脑子里钻。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眼睛,通过皮肤,通过每一个毛孔。他能感觉到那些声音在他的血管里流淌,在他的骨骼里共振,在他的心脏里敲打出某种古老的节奏。

他的头开始发胀。

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侧生长,撑开他的脑膜,挤压他的思维。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形,墙壁在扭曲,天花板在旋转,那些钟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从表盘上跳下来,在空中飞舞,然后钻回另一个表盘。

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闭上眼睛,可他的眼皮不听使唤。他想转身,可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开口喊温宁或苏禾或林阔的名字,可他的舌头僵硬得像一块木头。

他的眼睛还在看。

他看见了藤椅上的老人。

老人睁开了眼睛。

不——不是睁开了。伊芙不确定那双眼睛是一直睁着的,还是刚刚才睁开的。他只知道,此刻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深褐色的瞳孔,像两块被时光打磨过的琥珀。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不是失明的那种没有光,而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个沉睡了数百年的人刚刚醒来,灵魂还没有完全回到躯壳里。那双眼眶里装着的不是眼睛,而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洞的底部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燃烧,火焰是暗红色的,像即将熄灭的炭火。

老人看着伊芙。

不——不是看着伊芙。他看着伊芙身后某个更远的地方,仿佛透过他的身体看见了别的东西,看见了另一个人,另一个时空。

然后他开口了。

“你看见了。”

声音很轻,像枯叶从枝头飘落时擦过空气的声响。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在那些钟表的滴答声中穿透了一切,直接落进伊芙的耳朵里。

伊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说不出来。

老人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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