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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0. 2024

她是被自己的脖子叫醒的。

不是闹钟,也不是梦里有人敲门。只是她趴在桌边睡得太低,颈子僵成一截木头,稍微动一下,就像有个脾气很差的木匠在骨头里敲了一记。

她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先看见一片模糊的白。

她没有动,眨了两次眼,白色才分出形状。桌面、墙、窗帘,还有一张被她压在手肘底下的工作纪录。早晨的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纸上,亮得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句子。

她的手还压着那张纸。

纸角在掌心留下一道红印。

“这是什么睡法……”

她的声音有些沙,听起来像一个刚从长途车上醒来、而且坐错了方向的人。

她抬起头,肩膀立刻传来一阵酸麻。手臂也被自己压得不太听使唤,指尖像隔着一层厚布。她甩了甩手,手腕上没有镯子,也没有被袖口磨出的红痕。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衣服。

柔软的棉质上衣,宽松长裤,袖口沾了一点细灰。不是她在知香院常穿的衣裳,也不是谁替她准备的衣裳,而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一套。

她坐直了身子。

椅子随之往后滑了一点。

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细的吱呀。

她立刻停住,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两只手还搭在桌沿。

室内没有别的动静。

窗外有车子经过,轮胎压过路面,声音远远地拖了一下。墙上的小时钟走得很勤快,每一秒都没有打算替她慢下来。

她看着那只钟,喉咙微微一紧。

然后,肩膀一点点松了。

那股暖而微苦的气味,像冬天清早走进厨房,灶边有人刚磨开一把深色豆子,热气还没散,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的鼻尖轻轻动了一下,这才辨出是咖啡。

桌上那杯咖啡还温着。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掌心感觉到一圈柔和的暖意。杯子是她常用的那只,白色陶面,杯沿有个很小的缺口。那缺口不是今天才有的,早在她第一次搬进这间工作室时就留下了。

她把杯子端起来,低头闻了一下。

咖啡豆的烘焙香已经沉下去,不再像刚冲好时那么明亮,倒多了几分沉稳的苦甜。她喝了一口,舌尖被微微烫到,赶紧把杯子放回桌上。

“很好,”她对空气说,“人一醒来先被自己的脖子责备,再被咖啡烫一下。日子果然没有因为我睡着就变得比较体贴。”

没有人回答。

她看着那杯咖啡,像在等它承认自己确实烫了人。

咖啡当然没有承认。

她也没打算把杯子送去审问。

她转过头,打量四周。

这是她的工作室。

一整排香材柜贴着墙,玻璃罐、木盒、纸袋各自排在熟悉的位置。靠窗的桌上堆着几本翻开的数据,旁边有一叠还没整理的嗅闻纸。工作台上放着小秤、滴管、空瓶与笔记本,桌角摆着一盆叶片略垂的绿植。

那盆植物显然也熬过了某种不太成功的夜晚。

她伸手摸了摸盆沿的土,干得发松。

“早上好,”她对植物说,“我们两个看起来都需要一点水。”

植物没有说话。

她点点头:“你比我有自制力,至少没趴在桌上睡到脖子歪掉。”

她的手仍停在花盆边。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原处。纸张、瓶罐、木头、金属,全都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有人趁她睡着时仔细将它们放回原位。

她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工作纪录。

上面有她熟悉的字迹,字写得急,几行旁边还画了圈。她用指尖沿着纸边滑过去,触感干燥而平滑。不是旧纸,也不是被潮气浸过的纸。

她将它抽出来。

被压住的角落弹起,露出下面一张便条。便条上写着几个待办事项:补香材、整理客户纪录、寄出两份配方。

她看了两遍。

字没有变。

她却觉得眼前这张纸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寄来,信封上没有地址,也没有邮戳。

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

掌心有温度,指节会动,手腕上那道淡淡的旧疤还在。她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确认了两次,才像终于收下某个没有声音的答复。

她仍在这里。

这是她的手。

这是她的工作室。

窗外的车声又过了一次,这回近一些,接着被街角的墙挡住,慢慢消失。她听着那声音离开,胸口里那点绷着的力气也跟着退了些。

桌上有手机。

她伸手拿起来。屏幕尚暗,玻璃先映出她的脸。

她停住了。

屏幕上的女人看着她,眼下有一点睡眠不足的青色,头发乱了一侧,嘴角还压着一道淡淡的桌沿印子。那张脸并不年轻,眼尾已有细细的纹路,皮肤也不像从前那样,熬一个夜就能立刻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四十八岁。

她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会儿,没有把这个数字说出来。

不是因为不记得。

而是有些数字,一旦在心里落了地,周围的事物便会跟着改变重量。

她解开手机,屏幕上跳出几则通知。工作消息、付款提醒、朋友传来的一张照片,还有一个没有回复的进程邀约。熟悉的字一行行排开,平常得很,平常到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只是睡过头了。

她往下滑了几下,又停住。

手机握在手里的感觉太自然。

太熟悉。

她甚至知道哪里有一道细小的刮痕,知道电量不足时会跳出什么提示,也知道桌边那条充电线又被她扯得打结。

她低头去看。

线果然绕成一团。

她先把手机放回桌面,再拿起充电线,试着抽开一个结,结便又紧了一点。

“好,”她说,“连充电线都不相信我能处理事情。”

她捏住其中一段,放弃暴力拆解,改用手指慢慢找线头。

这是一种她会教别人的做法。不要急着扯,先看清楚缠在哪里。越急,越容易让原本只是小小一结的东西,变成一整团人生。

她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充电线。

“我刚才是不是把一条线说得太有道理了?”

答案仍旧是没有。

她把线放回桌上,站起身。

膝盖微微发酸。她在原地等了一下,让身体慢慢找到平衡,再朝洗手台走去。路过一面挂在墙边的镜子时,她停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镜中的女人也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张脸,没有立刻笑,也没有躲开视线。

眼角的细纹是真的,略显凌乱的头发是真的,脸上那点被桌面压出的印子也是真的。她抬手摸了摸,皮肤下有一点淡淡的热,像刚从被子里爬起来的人,还没完全适应光线。

她用手指把头发拨到耳后。

镜中的自己也照做。

“早安,赵馥灵。”

她说得很轻,像是先叫了名字,再看对方愿不愿意答应。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反而笑了一下。

“也是,你要是会回答,我就得考虑是不是睡太久了。”

她洗了手,用掌心接了一点水,拍在脸上。水有些凉,让她的眼睛更清醒。她抬头时,从窗户看见工作室外的街道。招牌下方有一小片阳光,行人走过时,衣角被风带起来。有人提着早餐袋,有人低头看手机,还有一个人一边走一边试着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拉链卡住了。

那人停下来,低头跟它搏斗。

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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