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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9. 她嗅他听

夜风从后院的墙头越过来,吹得灯焰偏了一下。

郑君珩仍坐在琴前,手指放在琴身上,没有再碰弦。赵馥灵在他旁边的小凳坐下,端起茶盏,把剩下的茶喝完。茶已经凉了,喝进嘴里只剩一点淡淡的甘味,倒像是茶盏记得它原本应该很烫。

她把盏放下。

“我方才说,那首曲子像一件东西回到了该在的地方。”

“嗯。”

“那现在呢?”

他看着琴弦,神情很认真,像要在那几根弦上找一扇门。

“现在它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

“后院。”

“王爷的回答越来越精准了。”

“你问得也越来越难。”

她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琴身在灯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几根弦安静地伏着,风掠过时,并没有把它们吹响。这一小段沉默并不空,像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下去以后,舌尖还留着味道。

赵馥灵转头,看向廊下的小香盒。

那是白日里她拿来收放香材的,方才跟着茶具一道送到了后院。盒盖没有扣紧,里头几包香料整整齐齐地叠着。她伸手把它拿过来,放在琴几旁的小几上。

郑君珩看了一眼。

“你要做什么?”

“让你听一点别的。”

他目光微动。

“别的声音?”

“算是吧。”

她把香盒打开,里面有几小包用纸封好的香材。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先取出盒里的干净垫纸铺平,将三包香材分开放好。那块灰布外罩仍折在木架旁。

“你想先听哪一包?”

“我还没听见。”

“所以你可以先选。”

“三包都是?”

“都是。”

他看着那几包外表几乎一模一样的纸包,沉吟片刻,伸手指了中间那一包。

“这个。”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选,只把纸包拆开。

里头是几片晒干的陈皮。

她拈起一小片,放在掌心,没有立刻送到鼻下,先看了看他。

“准备好了吗?”

“好了。”

她才低头嗅了一口。

先是鼻腔里微微一暖,接着喉咙松开,像清晨剥开一颗橘子时,手指不小心沾到了皮上的汁。味道不是新鲜果肉那样明亮,而是藏了些日子之后的沉静,像冬天窗边一只被人忘了收进屋里的果盘。她慢慢吸气,分出干燥的苦、皮上的甜,还有一丝晒过日头的微焦。

“陈皮。”她说,将掌心略略递近。郑君珩低头轻嗅了一口,才微微侧过头。

“我听见一个人站在屋檐下,剥橘子。”

“那是你闻到的味道,在你耳朵里的样子?”

“大约如此。先有一声很轻的裂响,然后是衣袖擦过,后面有脚步声,像那人坐下来了。”

“剥个橘子,还坐下来了?”

“他或许剥得很辛苦。”

“那橘子一定很难剥。”

“也可能是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吃。”

她看着他,笑意慢慢从眼底冒出来。

“你把一片陈皮听成了一整段家事。”

“不是家事。只是有一个人。”

“你确定没有听见他坐下来时,顺手把小凳子踢翻?”

“那声音没有。”

“可惜,我觉得这样更像真的。”

他也笑了,笑声很轻。琴弦没有响,倒像那笑声替它们把一点夜色拨开了。

她把陈皮放回纸上,没有收起来。

“第二包呢?”

“让你选。”

“我选了,你就只能听,不能挑剔。”

“我什么时候挑剔过?”

“你刚刚说一片陈皮里住着一个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吃橘子的人。”

“那不是挑剔,是聆听。”

“听得很忙。”

她打开靠近自己那一包。里头是一片扁平的木片,颜色沉沉的,边缘磨得光滑。她把它捧在手心,嗅了一下。

肩膀先松了。

那股气息安静地落下来,像冬日里有人把手掌放在木桌上,桌面晒过一点暖,却没有烫。里面有一丝甜,慢慢往深处收,像老屋里那只收了许多年的木匣,开盖时没掉出什么珍贵对象,只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她吸得很慢,让那一点沉稳的暖意停在鼻息之间。

“檀香。”她说,将木片递到他鼻前。他轻嗅之后,把身子朝她那边转了一点。

“这回像一条长廊。”

“有多长?”

“走不到尽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长廊?”

“因为两旁都有门。”

“你看见门了?”

“听见了。”

她顿了顿。

“门还有声音?”

“不是门本身。是香里像有几扇门,每扇门后的声音不同。像有人在洗盏,有人在翻书,也像有人什么也没做,只坐着。”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片檀香木,指腹擦过木片边缘。

“那你听见哪一扇门后面最安静?”

“最里面那扇。”

“里头有人吗?”

“有。”

“在做什么?”

“等。”

她抬起眼睛。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那片木头,像那扇门真的就在几步之外。

她没有再问等的是谁。

夜里的风又拂过院墙,灯焰偏向一侧,影子在地上晃了一晃。郑君珩的侧影落在琴身旁,肩膀、手肘和琴的轮廓被灯光连成一片。那一瞬间,像有人把整个后院按住了,连风也停在墙头,没有落下来。

赵馥灵眨了眨眼。

灯仍旧在烧,风也仍旧吹着。

只是他们都没有说话。

“你听到的是长廊,我闻到的却像一只木匣。”她说,“同一片檀香,在我们这里倒不太一样。”

“你闻到的是什么?”

“木头的暖,木匣开了,里头像收着一封没有拆开的信。”

“你怎么知道是信?”

“不知道。只是那个样子很像。”

“那你听到什么?”

“我没有你的耳朵。”

“可是你有你的鼻子。”

“我的鼻子不会唱歌。”

“也许只是你还没听过它唱。”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殿下,你最近是不是跟琴待得太久,说话也开始像曲子了?”

“有吗?”

“有。再多说两句,翠微就要把琴搬走,怕你把它说得更难懂。”

话音刚落,翠微便从廊下走了出来。

她身上已添了一件外披,手里另拿着一条薄披风,目光先落在赵馥灵身上,再落到郑君珩空着的肩膀上。

“王妃,夜风起了。”

“嗯。”

翠微把披风放在一旁的椅背上,又看了一眼小几上的三包香材。

“王妃要再添一件吗?”

“不用。”

翠微点点头。

“那就好。香房里还有几包香材等着收,若两位还要继续听,奴婢改日再收。”

郑君珩看着她。

“你也听得见?”

翠微平静地回答:“奴婢听得见王爷说话。”

“我方才说了什么?”

“说檀香像长廊。”

“那你听见了什么?”

“奴婢听见王爷把檀香说成长廊。”

她说完,俯身收起赵馥灵的空茶盏,又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壶。郑君珩那盏还有半盏茶,仍留在小几上。

“这壶茶要不要带走?”

“拿去倒掉吧。”赵馥灵说。

翠微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王爷若要听茶,厨房那边还有一锅,煮得比这壶久,声音应当更多。”

郑君珩沉默了一下。

“你去忙吧。”

“是,王爷。”

翠微走了。赵馥灵把笑意压回去,没能压住太久。

“她说得有理,茶煮久了声音更多。”

“我不打算听茶。”

“那你要听什么?”

他看向最后一包香材。

“这个。”

“这是你选的。”

“嗯。”

她打开纸包。里头是凝成小块的树脂,颜色浅黄,表面带着一点细细的光。她嗅了一下,喉间先像含住了一口温甜的水,随后胸口那点紧慢慢松开。它甜得很明白,却没有新蜜那种湿亮,反而像冬日里蒸过的甜糕,收进木匣后留下的暖味;底下有一点木质的涩,像甜味走到尽头,仍记得自己来自一棵树。

“安息香。”她说,将树脂递近。郑君珩轻嗅一口,闭上眼。

“这个像什么?”

“一盏很小的灯。”

“你方才也听见灯了。”

“这次不是灯落在屋子里,是灯芯刚刚亮起来。”

“声音大吗?”

“很小。”

他说得很慢,像怕稍微急一些,那点声音就会散掉。

“先是一个轻响,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灯盏。接着有很细的声音,一直往上走。不是火烧起来的声音,倒像有人在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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