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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3. 多维看自己

郑君珩把桌上的纸收拢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再写字。

她也没有。

那句“我怕你不敢选”,还留在她心里,像一粒落进衣襟的细沙,不疼,却让人每走一步都会想起来。

她坐在桌边,指尖在空白纸上点了两下。他仍听不见,她要让他知道的话,便写下来推给他;他能开口回答,也会在纸上补字。

郑君珩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她写:“想看一看自己。”

他微微一顿。

她写得很自然,像是在告诉他明日要去库房看看新到的香料。可写完以后,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

看一看自己。

她在别人面前做过许多次这件事。闻对方身上的香气,让对方从固定的牌卡里挑一张,听对方怎么说;再把生辰、节气与历法放在一起,看他做事时惯常往哪一边偏。那些都能让人多看见一点自己。

轮到她,却像要把整间香房的门都打开,里面每一层柜子还贴着她自己的名字。

“好。”郑君珩说。

他没问她要看见什么,也没替她把答案先写好。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又写:“你不问我打算怎么看?”

“你会告诉我。”

她在下面添:“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那我就等你想告诉的时候。”

这人最近很会把话说得像一盏灯,照得到桌面,不往她眼睛里晃。

她起身,披上外衣。

她写下“我去香房”,把纸推给他。

郑君珩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她在纸上补:“你可以陪我,但不能替我看。”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

她又写:“你有闻香的本事。”

“那我就把鼻子放在门外。”

她看了他一眼,坐回去写:“你要真的把鼻子放在门外,我会担心它被翠微当成不明对象收进库房。”

他低头笑了笑。

“那我留着。”

* * *

香房里只留了一盏灯。

灯芯短,火苗也小,光落在桌面上,照出一圈温暖的黄。桌上没有香炉,没有新调好的香,只有一叠纸、一支笔,和几张背面相同的教学图卡。这些另备的画面卡不混在原装牌盒,也不是留、走、暂缓的三选项纸牌。

翠微把门推开一条缝,端着一壶热水进来。

她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赵馥灵。

“王妃今晚要做什么?”

“看自己。”

翠微把水壶放下,神情依旧平淡:“要不要镜子?”

“不用。”

翠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那要不要我帮王妃把自己叫进来?”

赵馥灵笑了:“如果我能把自己叫进来,就省去很多麻烦了。”

翠微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端着空托盘走了。

门关上前,她补了一句:“要是王妃找不到自己,喊一声,我去院里找。”

她把翠微找人的笑话写给郑君珩看。他坐到桌边,忍着笑说:“她很尽责。”

她回写:“她是怕我把自己弄丢,还得填失物簿。”

“你以前弄丢过什么?”

“耐心。”她在心里说。

小馥立刻接话:“主人,依照本宝的纪录,您弄丢过的耐心不止一回。找回来的时候,通常已经被您拿去替别人收拾事情了。”

“你能不能把这条纪录删掉?”

“不能。这是本宝珍贵的观察数据。”

“那我也记一笔,记你很不懂得看人脸色。”

“本宝没有脸。”

“所以才更不懂。”

郑君珩端起茶盏,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要喝茶。

她伸手把桌面清出一块空处。

“四样。”她写。

郑君珩看着她。

她把下一句也写给他:“我平常用来看别人的东西。今天拿来看自己。”

她把纸分成几份,没有急着动笔。

先从最不会跟她争辩的东西开始。

她让意识往内沉下去。

熟悉的实验室出现在眼前。香柜靠墙排着,冰箱的门光洁得像从来没有塞过一堆东西;收发室的门关着,门边那盏小灯安安静静。室内垂直农场里,几盆植物在灯下慢慢长,叶片整整齐齐,像每一片都知道自己有固定的班次。

电脑亮着。

外界的郑君珩仍坐在她身边。她的意识进入实验室很顺利,他并没有因此看见里头的屏幕。

她开了个人数据,找出记在现代的自己名下的生日,与这具古身冬日的生辰分开。

那个日期她从前背得滚瓜烂熟。每逢那天,手机会跳出提醒,工作室里的人会买蛋糕,她会一边说不用,一边把最大的一块切给自己。

现在看见那串日期,她倒觉得有些陌生。

她把生日放进历法工具里,对照那一年的节气。日期前后的节点列在屏幕上,春分、清明、谷雨,一项项排开。

她的出生落在春末,谷雨之后,立夏之前。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念出节气栏的结果,小馥说:“主人,您现代的出生季节是春末。”

“我看到了。”

“这代表您……”

“你先别替春天写介绍词。”

“本宝正要说,这代表您出生时,天气可能逐渐转暖。”

“这个答案很安全。”

“是。安全、准确,而且没有冒犯任何季节。”

她暂退意识,把季节抄在外界的纸上:现代,春末。再回到实验室查旧纪录。

接着,她找出自己留下的旧日记。不是什么秘密文档,里面大多是工作纪录、做过的香、忘了买的东西,还有几页她在深夜写下的抱怨。

她没有一页页细读,只挑出几个时间点,按照季节排列。

春天,她常接下新的事。夏天,她忙得像有三个自己,还会嫌三个不够用。入秋后,她开始整理未完的计划。到了冬天,她容易把所有没做好的事情都搬出来,逐项责备自己。

“这是季节影响吗?”她问。

小馥说:“数据不足,不能由本宝确认。”

“很好。”

她退回眼前的桌边,在纸边写了一句:这是我后来养成的习惯,不一定是季节。

郑君珩看见她在纸上停笔,问:“你在记什么?”

她把纸转给他看,补写:“现代是春末出生,然后我常把工作塞在夏天,秋天整理,冬天骂自己。”

他读完,嘴角弯起来:“冬天也要负责挨骂?”

她写:“它比较安静,看起来好欺负。”

“冬天若能说话,应该会告你。”

她添字:“告什么?”

“擅自把自己的责任推到它身上。”

她低头在纸上又添了一句:冬天可能正在准备状纸。

郑君珩笑出了声。

她也跟着笑了,笑意散去后,仍看着那几行字。

出生的季节可以排出来,不能替她写完一生。节气只在那里,像路旁一块木牌,写着天气大约会怎么转,不会把她推到哪个地方去。

她把第一张纸放到一旁。

她在新纸上写:“下一个,性格。”

她没有打开什么把人分门别类的簿子,而是再查意识里自己过去的工作纪录,挑了几件她至今还记得的小事,退回桌边抄下。

一件是遇到麻烦时,她会先试着把事情拆成一小块一小块;一件是有人说自己不知该怎么办,她很容易立刻提出几种可能;还有一件,是她明明已经累得肩膀发酸,仍会说自己再做一点就好。

她把三件事写下来。

接着,又在每一件旁边添上反方向。

她会拆解问题,但有时拆得太细,细到忘了自己原本是要休息。

她会替人列选项,但偶尔列得太多,像把一扇门打开,顺手又在门后塞了十七扇小门。

她会说再做一点,然后“一点”常常不肯停在一点。

她看着最后一行,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觉得我以前有一个很大的毛病。”她写给他看。

郑君珩问:“哪一个?”

她接着写:“我总以为只要准备得够完整,就不会让人失望。”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笔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

她又写:“后来发现,准备得很完整,还是会让人失望。只是那时我可以把每一份失望都整理成表格,分门别类,按时间存盘,显得很有秩序。”

郑君珩低声说:“听起来像你会做的事。”

她写:“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揭发我?”

“我还没想好。”

她添上:“很好,等想好再填表。”

他抬起手,做了个把笔交给她的动作。

她握着笔,没有往下写。她看见自己做事的惯性,却不想把它一笔涂黑。那份习惯确实替她把许多事情撑过来,也确实让她把自己排在最后。

她在纸上写:这个习惯曾经帮过我,也会让我累。写完,在心里把这句念了一遍。

小馥说:“主人,本宝认为这句很公平。”

“你认为?”

“是。本宝对公平有一套很简单的判断。句子里没有把您骂一顿,也没有把您夸上天。”

“那你把自己也写进来。”

“本宝没有性格面向。”

“你有,你的惯性是把每件事都整理成数据。”

“这是本宝的长处。”

“还有呢?”

“长处数据已足够。”

她笑了:“好,你的防守能力也很强。”

* * *

翠微又端来一碟蒸饼。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没有问要不要吃,只说:“香房的夜里容易饿。”

赵馥灵看了一眼蒸饼,又看翠微。

翠微的表情没有变。

“我没有把它放进帐册。”

“它不是刚被帐册拒收了吗?”

“掌院说那是白日的事。”翠微说,“今日的蒸饼,今日自己负责。”

“它有什么责任?”

“被吃。”

翠微说完,便退到门边守着。

她将蒸饼被吃的责任写给他看。郑君珩拿起一块蒸饼:“这个责任倒是清楚。”

“比我清楚。”她写。

“你今天的责任是什么?”

她咬了一口蒸饼,热气混着米面的香往上冒。那一瞬间,她没有回答。

她把咬过的蒸饼放在小碟里,放下第二项纪录,转向桌上的图卡。

牌卡背面全都一样,排在桌上时像一排穿着同样衣裳、准备等点名的人。她早就把选项固定好,画面不会因为谁来抽取而更改,也不会忽然添上一只兔子,替人把事情说得可爱些。

她将图卡翻成图面朝上,摊开。

每张都是一幅不同的画面。她没有念出任何牌名,只看着那些图像,让视线从一张移到另一张。

她明明知道每张牌都只是固定的画面,却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群沉默的人坐在对面,等着她自己挑座位。

“小馥。”她在心里问,“你觉得我会挑哪一张?”

“本宝不能知道您还没做出的选择。”

“你不是数据库吗?”

“数据库里没有您接下来的手。”

她抬头看了郑君珩一眼。

他也看着那排牌,没有伸手。

“你要不要替我挑一张?”她写给他看。

“不要。”

她补写:“你不怕我挑错?”

“你挑的是你想看的那一张,跟我替你挑的,是两回事。”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没看错。她原本只是顺手一问,心里却真的有一小部分在等他替她指一张牌,好让她能从那个手势里猜出他希望她选什么。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看向桌面。

选择一张牌,和选择下一步不是同一件事。

至少,眼下这一张只需要她说出自己看到了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其中一张上。

那幅画面里,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堆着许多纸。纸上没有字,桌角有一扇半开的窗。窗外看不清楚,只有一片白亮的天色。

她把牌拿起来。

“我看到一个人。”她写给他看,同时在心里念给小馥听。接下来的画面观察,她也边写边心述。

郑君珩问:“她在做什么?”

她写:“她把很多纸摊开,想把每一张都看完。”

“窗呢?”

她写:“开着。”

“她有看窗外吗?”

她又看了一眼牌面。

她写:“没有。”

“那你看到什么?”

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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