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没有再等小馥回答。
不是不想等,是怕自己一等,屋里的每一点声音都会变得太清楚。炭火偶尔轻响,窗纸被风推得微微鼓起,远处有人收了院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短短的木响。
她把灯吹熄,躺下去。
黑暗里,她想起小馥说“本宝现在很节省”时的声音。那句话还是它的语气,连停顿都像平常,可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段路。
她没有叫它。
也没有睡着。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日,她走进香房,先把靠窗那扇木窗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里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她吸了一口,肩膀先松了下来,喉咙也不再像夜里那样紧。
那味道像晾了一夜的棉布,还留着一点潮,下面压着泥土和木头的气息。
院子里昨夜下过雨。
她认出了檀香木匣里那一层淡淡的甜暖,又摸了摸靠窗匣子的边角,指下微潮,才请人往里挪。
“翠微,这几只匣子往里挪一挪,别贴着窗。”
翠微站在门口,手上拿着一张今日的杂务单,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窗边。
“是。”
她把杂务单放到门边几上,走到匣子前,双手抱起第一只,往屋子中央挪了三步,再放下。
“这样可以吗?”
“可以。”
翠微又抱起第二只。
“翠微,你可以一次搬两只。”
“我怕它们在路上彼此争执。”
她抬头看她。
翠微神情平静:“匣子里的木头,昨夜已经混在一起了。”
“木头不会争执。”
“那就更该趁它们还没开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翠微把第二只匣子放好,接着把第三只也搬了进去,像是已经替匣子们安排好了一条没有争端的路。
香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栗跑到门口,怀里抱着一只浅口木盘,走得太急,里面的纸条一路翘起来。
念儿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把空香匙。
“姐姐,昨夜那批晾干的木片,标记掉了几张。”念儿说,“小栗说他能分得出来。”
小栗立刻挺直腰背。
“我能分得出来。”
念儿看着木盘:“你方才把两张纸条贴到同一片木片上。”
“那是因为它们看起来都需要被照顾。”
“你还把一片木片放进了空茶盒。”
“那是因为它看起来口渴。”
小栗低头看了看手上的木盘,又补了一句:“我可以先不负责照顾它们。”
翠微走过去,把木盘接过来。
“你负责站在桌边,不碰东西。”
小栗点头,两手背到身后,站在桌边。
站了一息,他问:“那我可以看吗?”
“可以。”
“可以眨眼吗?”
翠微看着他。
小栗立刻闭上嘴,像是怕再多问一个字,就会被安排去照顾那只茶盒。
念儿把掉落的纸条放到桌上。几片木料分成两叠,有些形状相近,颜色也差不多。昨夜的潮气让纸条翘了边,墨迹没有糊开,却有一张不知怎么黏在盘底。
“我能闻,你们把纸条先摊开。”她说。
念儿和翠微一左一右,把木片分开。小栗仍站在桌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根不会动的柱子。
她捧起第一片,靠近鼻端。
喉咙微微一紧,接着鼻腔里浮起干干的甜,像秋日午后晒过的旧木柜,开门时木头里还留着一点暖。甜味下方有细细的树脂气息,收得很沉。
是檀香。
她把木片放到左边。
第二片带着一点青涩,像刚削开的枝条,切口还含着清晨的水。第三片则更干,气味落得快,像有人把一把干叶揉碎,又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这片是刚削下来的。”她指了指第二片,先放在另一只碟里,又拿起第三片,“这片晾得久一些,放右边。”
念儿照着她说的,把两片分开。
她拿起另一片,闻了闻。这次先是鼻尖发痒,接着有一缕沉甜从木质底下慢慢透出来,像冬天炉边搁着的一小碗甜水,表面已经冷了,碗底还留着温度。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要归原木料的那一片,是沾了安息香的试料。”
小栗睁大眼睛。
“它混进木头里了吗?”
“不是混进去,是这一片本来就用来试闻。”
“那它为什么不单独住?”
翠微说:“因为你把它放进木盘里。”
小栗立刻看向木盘,像是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起因。
“原来是我把它带来的。”
“你发现得很快。”念儿说。
小栗有些不好意思:“我平常也很快,尤其是被发现的时候。”
她笑了,念儿也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香匙轻轻碰到陶盏。她听见后,手指下意识在木片边缘停了停。
小馥没有出声。
她继续把剩下的木片逐一分好。遇到气味相近的,她先留在一旁,再把昨夜的晾晒次序、木片切下来的时间,以及各自放置的竹匣位置问清楚。念儿把记录翻出来,翠微则去看匣底的旧标记。
“这两片都是昨日午后晾的。”念儿说。
翠微核过匣底标记,念儿也对上记录,告诉她一片放在窗边、一片在里侧。她摸过表面,说:“窗边的这片,表面受了些潮气,气味会显得钝一点。先不要急着贴回去。”
她把两片放到不同的小碟里,留出位置等它们再干一些。做完后,剩下的木片便不难分辨了。
小栗站在桌边,两只手仍背在身后。
“你还能站多久?”念儿问。
“我不知道。”小栗说,“但如果站到腿麻,我可以直接倒在原地,不碰桌子。”
翠微说:“你倒下去会碰到桌子。”
小栗看了看桌角。
“那我可以先往后退两步再倒。”
“不可以倒。”
“是。”
他把背挺得更直了。
她将最后一片木料放入小碟,抬眼看了一圈。没有人受伤,香料也没有混坏,只是多花了一个早晨重新辨认。桌上的纸条一张张摊平,核得清的各回原匣;那两片待干再辨的另留小碟,先系上待辨记号。
这些事都能做。
她把香匙洗净,放回架上。
“小馥。”她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
小栗正试图用眼角看桌上那只空茶盒,念儿把他转了半圈,让他面向墙壁。翠微站在桌旁,将两张纸条放回匣子外侧。
“主人。”小馥终于说。
“你还在吗?”
“在。”
她垂下眼,拿起一张空白纸,将今日辨过的木片和试料分别记下。
“你今日想说什么吗?”
小馥安静了一下。
“本宝想讲一个笑话。”
她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你想讲笑话?”
“是。主人昨夜没有笑,本宝认为,今日可以补上一个。”
她看着纸上尚未落下的墨点。
那句话听起来很像小馥。太像了,像有人把熟悉的一件衣裳穿回身上,却忘了衣襟该扣在哪一格。
她把笔放下。
“好,你讲。”
小馥没有立刻开始。
香房里只剩下念儿挪动匣子的声音。小栗仍然面朝墙站着,正努力把自己的手指排成一列。翠微看了他一眼,没有制止。
小馥说:“从前有两片木头,住在一只匣子里。”
“嗯。”
“第一片木头问第二片木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她没有说话,等它接下去。
“第二片木头说……”
小馥停住了。
“说什么?”
“本宝忘了。”
她重新拿起笔,想补上标记,却仍停在纸面上方。笔尖上的墨慢慢聚成一点。
她转向念儿,低声说:“小馥讲了两片木头住在一只匣子里的笑话,说到第二片木头要回答时,忘了结尾。”
小栗回过头来。
“木头会说话吗?”
念儿说:“不会。”
小栗问:“那它们怎么住在同一只匣子里?”
翠微说:“因为它们不会说话,没有人听见它们吵架。”
小栗想了想,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翠微姐姐说得对。木头真有福气。”
念儿忍不住笑出声。
翠微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只匣子放好,仿佛刚才只是回答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小馥说:“本宝认为,翠微的回答可以补充这个笑话。”
“你要不要试着补?”她问。
“本宝可以。”
小馥停了片刻。
“两片木头住在匣子里,第一片问第二片,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第二片说……”
它又停了。
“本宝忘了。”
“你刚才已经忘过了。”
“是。本宝正在避免重复。”
她轻声向桌边的人补了一句:“它又忘了结尾。”
她眼睛还看着那张纸,却没有落笔。
小栗再次转过来。
“我可以帮忙想吗?”
“可以。”念儿说,“但你不要碰桌上的东西。”
小栗举起双手。
“我只用想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第二片木头说,我不安静,我只是没有嘴巴。”
香房里安静了一瞬。
翠微说:“这个不是笑话,是实情。”
“实情也可以很好笑。”小栗说。
念儿笑得肩膀一抖,连方才没笑的人也跟着笑了。小馥安静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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