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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4. 新帝的回信

船夫走后,院里的栗子壳还没扫完,灶房里那壶酒也还没有人动。

念儿把帐簿收进柜里,阿乙端着一只竹簸箕,追着小栗在廊下跑。小栗说自己只负责把栗子剥开,不负责让栗子壳落在地上;阿乙说他既然吃了栗子,就该对栗子的去向负责。两人一路争到香房门口,差点把刚晾好的纸撞翻。

翠微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块抹布。

“再跑,栗子壳就归你们两个一起扫。”

小栗停下来。

“若我现在把壳捡起来,还算不算一起扫?”

“算。”

“那阿乙呢?”

“他若站着看,也算。”

阿乙立即低头,把簸箕放到地上,开始捡。

小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栗子,慢慢把栗子放进嘴里。

“我先吃完,免得扫到一半饿了。”

“你倒很会替自己安排。”阿乙说。

“我不安排,栗子也不会自己走进嘴里。”

“那你手里这一颗,刚才不是说要留着给船夫?”

小栗嚼到一半,停了一下。

他指向桌上那颗方才从袖口摸出的栗子,又拿起来放在门槛上。

“这颗才是。”

阿乙看着门槛上那一颗。

“你刚刚吃掉的呢?”

“它是替这颗探路的。”

念儿在屋里听见,抬头问:“探到什么了?”

小栗严肃地说:“探到栗子很好吃。”

翠微把抹布挂在门边,面无表情地将小栗放在门槛上的栗子拿起来,放回桌上。

“探路的也要扫壳。”

“翠微姐姐,探路的不是我。”

“栗子不会扫。”

小栗低下头,把簸箕拿起来。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人比较辛苦。”

“你知道就快些扫。”翠微说。

他们又笑起来。

笑声还没散,一名门房从院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用黄封皮包好的信。

“王爷,京中来的信。说是急件。”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念儿站起身,先把桌上的栗子壳推到一旁,挪出一片干净地方。翠微接过门房手里的信,仔细看了封皮,确认封口上的印记完整,才捧着走进正屋。

郑君珩正在案前看一份学徒的习字帖。先前说好的入京进程已暂缓,他仍在院里等京中的回复。他把字帖放下,接过信。

黄封皮上有新帝的印记。

他没有立即拆开,只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封口。

赵馥灵站在案旁,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

“新帝的信?”赵馥灵问。

“嗯。”

他拆开封口,把信纸抽出来。

纸上墨色很深,笔画落得稳,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像写信的人原本还想多添一句,却被旁边的人催着去做别的事。

他读完第一遍,没有说话。

赵馥灵没有催他,只站在一旁等。

窗外的风带进一点潮气。桌上的纸被吹得微微抬起,信纸的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要从纸上走下来。

他又读了一遍,才把信递给赵馥灵。

新帝在信里说,朝廷准许各州设立学堂,召集地方有识之人,让年少的孩子能有地方读书识字。学堂如何安排,师资从何处寻,教材如何编纂,都要有人统筹。信末特别提到郑君珩,请他主持此事。

赵馥灵把信读到最后,抬头看他。

“新帝要你主持各州学堂。”

“是。”

“你打算怎么回?”

他看着赵馥灵,没有立刻回答。

赵馥灵在心里将信意念给小馥听,提到新帝请他主持学堂,却没有明写召他回京。

小馥说:“主人,照您刚念的,信末请王爷主持,没说非得回京。”

赵馥灵在心里问:“最后一句怎么了?”

“本宝只知道您念的字,猜不到新帝另有什么意思。”

赵馥灵把信放回桌上。

“你在想什么?”

郑君珩屈指敲了一下案面。

“在想新帝是要我做事,还是要我回京。”

“也许两样都有。”

“那便要分开答。”

念儿在一旁听着,手里还捏着一截栗子壳。她把栗子壳放下,拍了拍手,像是要把自己从吃栗子的事里清出来。

“王爷若回京,学堂的事要怎么办?”

“若回京,仍能办。”郑君珩说,“只是各州的情形不同,信送来送去,总有不便。”

“若不回京呢?”念儿问。

“也能办。”

“那新帝为什么要你回京?”

“信里没有说一定要回京。”

念儿看向赵馥灵,眼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信里到底有没有要回京?

赵馥灵说:“他邀你主持,没写召你入朝。”

“那就是可以不回去?”小栗从门外探进半张脸。

“小栗,你不是在扫壳吗?”阿乙在他身后问。

“扫完了。”

“那你怎么还抱着簸箕?”

小栗低头看了看。

“我怕我走了,栗子壳会觉得没人照看。”

阿乙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栗子壳没有这种想法。”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栗子壳的敌人。”

小栗被推回门外,仍不忘喊:“王爷,若要回京,记得带我去看学堂!”

郑君珩隔着门说:“你先把字认全。”

“我会认字!”

“你昨日把‘书’写成了三条腿。”

“那是书跑得快!”

阿乙把门合上。外头传来小栗不服气的声音:“你那个‘人’字才像一把椅子!”

念儿摇了摇头,捡起刚才那截栗子壳,走到门边,扔进小栗抱着的簸箕。

“他们两个若去学堂,先生先要教他们分清字和栗子。”

“也可以先教他们扫地。”翠微说。

“扫地他们会。”

“会扫,不等于扫得干净。”

屋外的小栗立刻喊:“我听见了!”

翠微转身回屋,步子不急不慢。

“听见便好。”

赵馥灵重新看向信纸。

上头有“各州”两个字,下面还写着“学堂”。字面很简单,落到实处却不简单。扬州有知香院,有念儿,有几个能教孩子认字的学徒;别的地方呢?谁来教,教什么,路远的孩子怎么来,家里不肯送孩子来的又怎么办?一张纸上的准许,只是门打开了,门后面还得有人把桌椅搬进去。

“你愿意主持吗?”赵馥灵问。

“愿意。”

“那你不愿意的是什么?”

他抬眼看赵馥灵。

“上朝。”

赵馥灵差点笑出来。

“这么干脆?”

“信里请我主持学堂,没有请我每日坐在殿上听人议事。若我答应了主持,便去做该做的事。若要我回京上朝,便是另一件事。”

“新帝知道你会这样回吗?”

“他大概猜得到。”

“那你还写?”

“正因为他猜得到,我才得写清楚。”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日晚些时候要不要加一盏灯。

赵馥灵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佩服,又有一点替送信的人担心。这封回信若由他自己写,意思大约会很直接。新帝收到之后,或许会觉得他从扬州寄回来的不是答复,是一扇关得很有礼貌的门。

“你打算怎么写?”赵馥灵问。

“先说主持可以。”

“再说上朝不行?”

“嗯。”

“不能写得委婉些?”

“可以。”

他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停在纸上。

“那你准备怎么委婉?”

他想了想,落笔写下第一行。

“主持可以。”

赵馥灵探头看了一眼。

“这叫委婉?”

“我还没写完。”

他接着写:“上朝不行。”

赵馥灵吸了一口气。

“你已经写完了。”

“是。”

他把笔放下,端详纸面。

赵馥灵低头看那两行字。一行答应,一行拒绝,字迹都很端正。端正得像两扇门,一扇开着,一扇关着,中间没有留给人误会的缝。

赵馥灵在心里念出那两行字。

小馥说:“主人,回信内容简洁,没有多余字句。”

赵馥灵在心里问:“你觉得很好?”

“本宝不替人判断好坏。本宝只提供观察:第一行让人放心,第二行让人心凉。”

“那你觉得新帝收到会怎样?”

“新帝还没看见,本宝也无从知道他会怎么想。”

“你也太不会讨人欢心了。”

“多谢主人提醒,本宝下次会记得先说声音很清楚。”

“这和讨人欢心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但您刚才念得很清楚是真的。”

赵馥灵把笔拿过来,放在他手边。

“至少加一句,学堂的事会照办。”

郑君珩看了看赵馥灵,拿起笔,在两句后头添上:“各州学堂之事,臣愿主持,当尽力安排。”

他读了一遍。

“这样如何?”

“好一些。”

“哪里好?”

“新帝不会以为你答应主持,只是想把他信里的字抄一遍。”

“我确实是把他信里的意思写回去。”

“你可以不要把这件事说得这么诚实。”

“那要怎么说?”

“说你会开始安排师资、教材和各州的章程。”

“我还没安排。”

“所以写‘将着手安排’。”

他重新提笔,把那句话补上。

纸面变得密了一些。看着那些墨字,赵馥灵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点。喉咙先紧了一下,随后才闻见淡淡的墨味,像阴雨天里一本放在窗下的旧书,纸页吸过潮气,翻开时仍有一股干净的木头气息。那是墨香。

赵馥灵看着那封信,忽然觉得它不只是一封从京城来的命令,也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纸,要把许多人的名字一一接住。

“这些学堂的先生要从哪里找?”念儿问。

“先从各州现有的书院、私塾和识字的人里寻。”郑君珩说,“再问地方官,哪里缺人,哪里已有地方能收学生。”

“孩子们要学什么?”阿乙从门口问。

他手里的簸箕已经空了,另一只手还拿着一片栗子壳。

“你不是刚扫完?”赵馥灵问。

“这片是漏网之栗子壳。”

小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你刚才不是说扫干净了吗?”

阿乙把栗子壳藏到背后。

“它躲得很好。”

翠微伸出手。

阿乙把栗子壳放进她手里。

“现在不躲了。”

翠微将它丢进簸箕。

“学堂先教你们把东西扫干净。”

“我会扫。”阿乙说。

“你会把一片壳从地上拿到手里。”

“这也算扫的一部分。”

念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郑君珩也弯了一下嘴角,重新把信纸取过来,检查刚添的几行。这次他没有再增字,另取一张纸,将草稿誊成正式回信,写好署名,按上自己的印。

新帝在信里准了各州设学堂,请他主持;他在回信里答应主持,也把不愿上朝的话明明白白写了回去。

念儿看着那枚印,问:“王爷,若新帝不高兴呢?”

“他可以回信。”

“若他再请你回京呢?”

“我再回信。”

“若他说非回不可?”

“那就再谈。”

念儿点点头,好像把这几句都记进了心里。

小馥说:“主人,王爷的回信需要封好。若现在不封,屋内有人可能会继续补充。”

赵馥灵看了一眼念儿。

她正低头看着信纸,像是在想能不能再加上一句,让新帝知道扬州的知香院也有学徒可用。

赵馥灵说:“先封起来吧。想补的话,可以另外写在给新帝的下一封信里。”

“嗯。”郑君珩说。

念儿有些遗憾地收回目光。

“那我先把能做的事列出来。院里谁识字,谁能教,讲堂能不能再添几张桌子,还有各处送来的书……”

“一件一件来。”赵馥灵说。

她点头。

她向来做事细,真要开始列,大概连每张桌子缺几条腿都会写上。这不是坏事,只是小栗若被她写进去,未必知道自己是学生还是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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