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讲堂的门还没全开,里头已经有人在争论。
“我说要先把东边的架子搬空。”阿乙说。
“你说的是把架子搬去东边。”小栗说。
“我明明说了搬空。”
“你说得像要把架子整座搬走。”
“那是你耳朵先搬走了。”
念儿坐在案边,手里捏着一卷新写的课程纸,神情像在听两个人讨论一件关乎国家存亡的大事。翠微站在门口,身旁放着一只空木架。她手里拿着一把小扫帚,扫帚尖上还沾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细草。
赵馥灵站在廊下,先没进去。
“你们要搬什么?”她问。
阿乙和小栗一起转过身。
阿乙指着靠墙的木架:“掌院说今日要挪出一处空地,让学徒练习辨香。我以为是把架子上的东西搬走。”
小栗说:“我以为是把架子搬出去,地方才算空。”
念儿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看了一眼空木架,又看了一眼墙角堆着的香材,最后把那卷纸放下。
“我说的是,把东边那座架子上的东西搬空。”她说,“架子不动。”
翠微看看木架,又看看墙角。
“那我方才把架子搬到了门口,现在搬回去?”
“翠微姐姐,你真的搬了?”小栗问。
“阿乙说要搬。”
阿乙十分老实地点头:“我说的是搬空。”
“我听成搬架。”翠微说,“现在知道了。”
她弯下腰,握住木架两侧,准备再搬一次。
“等一下。”念儿赶紧站起来,“架子先别搬。”
翠微停手。
“那我把它放回原处?”
“先把墙角的香材挪开,免得搬回去又挡着。”
翠微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仍然不露半点为难。
“是,掌院。那我不放。”
阿乙小声问小栗:“她方才是不是已经搬过一次了?”
小栗压低声音:“你别问。她会回答你搬过。”
翠微听见了,平平地说:“你们两个今日若再多搬一遍话,我就把你们也放回原处。”
两人立即安静,先把墙角的香材挪妥,再帮翠微将空架搬回东墙。
赵馥灵走进讲堂,念儿把课程纸递给她。
“姐姐,我本来想把几个常见的香材按气味分开,让他们练习。我写了顺序,也留了地方,结果第一步就把架子安排得很远。”
“至少木架没有受伤。”
“架子本来也不会受伤吧?”
“看阿乙和小栗的力气,未必。”
阿乙转头看她,想抗议,却找不到一个能替木架作证的人。
念儿笑了一下,将纸上的安排说给她听。今日要教的香材不多,几片干燥的柑皮、一小块檀木、一撮焙过的草叶,另有两种院里常用的树脂。每一样都装在小盒里,盒面只写了记号,不写名字。
“姐姐要不要先闻一遍?”念儿问。
她接过第一只小盒,没有立刻打开。
“先让他们猜。”
小栗眼睛一亮:“猜对有赏吗?”
“有。”
“什么赏?”
“猜错也有赏。”
小栗失望地把手放下:“那我还是先猜错好了。”
“你倒很会替自己留退路。”赵馥灵说。
她打开盒盖。
喉咙先紧了一下,像晨起时含了一口没有化开的凉茶。再吸一口,鼻腔里有一点干涩,底下却藏着微微的甜,像冬日里拆开一只旧木匣,里头放着一段被日头晒暖的木头。那股气味沉稳,没有往外扑,只是安安静静地留在掌心附近。
檀香。她在心里认出来,先没有说破。
小栗凑近盒子,鼻尖刚探过去,就立刻缩回来。
“我闻到一间书房。”
“很好。”赵馥灵说。
“里头有人在睡觉。”
“那就不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人若在书房睡着,醒来大概会说你没有读书。”
小栗揉揉鼻子,仍然不服:“我明明闻到书。”
“你闻到的是让你想到书的气味,不是书本身。”
阿乙接过盒子,端得像手里捧着一只会告状的碗。他闻了两次,抬起头。
“我觉得像门。”
“什么门?”
“大户人家的门。很厚,推一下推不开。”
念儿把他手中的盒子接过来看了看。
“你上回替我推药材库的门,推了三次都没推开,今日闻到什么都像那扇门。”
阿乙眨了眨眼:“原来是我自己的门。”
“你自己的手也在门上。”翠微说。
他垂下眼,认真看了看自己的手,像要确认它方才有没有趁他不注意又去推门。
她在一旁听着,心里忍不住笑。鼻子能闻出材料里的细处,却不能替人把他心里那扇门指到哪里去。阿乙想到木门,小栗想到书房,两个人都说的是自己走过的地方。
若有人以为一闻便能听见别人的答案,那鼻子就要比皇城门口的守卫还忙。
她等两人说完,才说出檀香的名字,请念儿翻看盒底另记的名目核对。
“把桌子挪开一点。”她说,“今日不只辨香。”
念儿把课程纸收起来:“姐姐想教什么?”
“先让他们看看自己怎么选。”
她取来先前带进讲堂的原装牌盒,把透明套里的白牌留在盒中,取出二十一张图牌放到桌上。牌面印着固定的图画,不会因谁伸手就多长出一个新答案。
阿乙的眼睛又亮了:“今日还有赏?”
“你一直惦记着赏,是不是?”
“我只是想先知道,做事的规矩在哪里。”
“规矩是,你们自己挑一张,再自己说看见什么。”
“挑错呢?”
“没有挑错。”
阿乙立刻伸手。
翠微把他的手轻轻按回桌面。
“掌院还没说可以开始。”
阿乙看着自己的手,老实地缩了回去。
“我方才的手很热心。”
“它可以等一下。”翠微说。
牌卡摊开后,念儿叫几个学徒各自坐下。大家轮流看桌中央的同一组图牌,没有另分出几份相同的牌。有一张画着桥,有一张画着屋檐,有一张画着两条岔开的小路,还有一张画着一只搁在桌上的空碗。
“这些图有固定的意思吗?”小栗问。
“图在这里,”赵馥灵说,“你们看见什么,由你们自己说。不是我告诉你们该看见什么。”
她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再各自挑一张。
念儿拿了桥。
小栗挑了屋檐。
阿乙手指在岔路和空碗之间停了好几次,最后挑了空碗。
“你看见什么?”赵馥灵问他。
“空。”阿乙说。
“空是什么?”
“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你想把什么放进去?”
阿乙低头看着牌面,想了好一会儿。
“我想先放一碗饭。”他说,“看它能不能装得住。若装不住,我就换个碗。”
“你是想先试试手边能不能做,不想一下子把整件事都定下来?”
阿乙抬头看她。
“是。我最近总觉得大家都在问我将来要做什么。我每次听见,就像有人把一大口饭塞进我嘴里,还叫我立刻回答。”
小栗立刻说:“你上回真把一大口饭塞进嘴里了。”
“那是因为你说厨房的饭快凉了。”
“我说的是那一锅。”
“我看见的是那一碗。”
“你看见的是整个锅。”
“是你端得太大。”
念儿伸手敲了一下桌面:“回到牌上。”
两人同时闭嘴。
阿乙看着手里的空碗,没有笑。他的指尖压着牌的一角,压得那张纸微微弯起。
“你说将来大家都在问,”赵馥灵说,“那你现在想先做哪一件?”
“先把这里的课学好。”
“还有呢?”
“把味道分清楚,不要再只说像门,却忘了分辨木头本身的味道。”
“木头本来就可能是门的一部分。”小栗说。
“这话今日倒像是你有学问。”
“我有时候也有。”
讲堂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阿乙也笑了一下,手指松开,牌面便慢慢平了。
赵馥灵没有替他把话说完。她将图牌稍稍移开,另取纸笔写下几个可以讨论的选择:先留下、先试一试、先问一问、暂时放着。这些是她当下写的提议,不是牌上印好的指示。
“你今日要挑哪一个?”她问。
阿乙看了一阵,最后指向“先试一试”。
“那就先试一试。”他说,“我今天把东边那架子上的香材分好。不是把架子搬走。”
小栗抬手:“我可以作证,他说得很清楚。”
翠微点头:“我也听清楚了。”
阿乙转向翠微:“这回你不用把架子搬到门口。”
“我本来也不想搬。”
“你刚才搬了。”
“那是替你做事。”
“我以为你只是照做。”
“我是在照做。”
阿乙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好像不论怎么说,都是我的错。”
翠微想了一下。
“你也可以把东西分好。”
“这个我会。”
“那就去做。”
阿乙抱起两只香材盒,走向东边。小栗跟在他身后,临走时还不忘回头问:“做完有赏吗?”
“有。”赵馥灵说。
小栗立刻站住。
“赏你们把盒子放回原处。”
小栗眼里那点光,慢慢收了回去。
“王妃娘娘,这个赏听起来像本来就该做的事。”
“你很会听。”
“那我今天听错一次,换一个赏可以吗?”
“不可以。”
他只好走了。念儿在旁边笑得肩膀一动,赶紧把笑意收回去,假装自己是在看牌卡的次序。
赵馥灵让剩下的人将二十一张图牌交回原装牌盒,与白牌一同收好,又取出院里的历册与几张记着生辰的纸。她先请各人确认年月日与时辰,历法还未核完的地方就留白。能对上的,才看当时的节令和日照长短大致如何变化;这也不能当作出生那天实际天候的记录。有人出生在春分前后,有人出生在入秋之后。年岁、月份、节气,像一串串按次序排好的日子,告诉人最初站在什么时节里,却没有替人规定今后要走哪一条路。
一个新来的学徒看着自己的纸,问:“家里说我生在冬至前两日,是不是就不适合做春天的事?”
“你怎么会这样想?”赵馥灵问。
“冬日短,春日长。我怕我做事也短。”
“你做事有多长,不是那两日决定的。”她把历册推近一些,“这上头记的是天时,你家记得的日子也还得对历。你做事的习惯,还得看你平日怎么做。”
学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常常先动,等旁人提醒才发现少了几步。每次分装香材,他都能最快把盒子摆好,却也最容易把记号贴反。
“我可能是做得快。”他说,“但我常把名字贴错。”
“那就让你的快先去做不用贴名字的事,再留一段时间核对。”她说。
“我能自己挑做哪一段吗?”
“能。”
“我想先学分装。”
“那你就去分装。”
他把纸折好,这次没有把生辰看成命令,也没有将那点不放心吞回去。他站起来时,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翠微看向他。
“椅子也想先学分装吗?”她问。
学徒赶紧把椅子推回去。
念儿把历册暂放在桌侧,问:“姐姐,若有人挑了牌,说出来的事和生辰放在一处,还是不一样呢?”
“那也不奇怪。”赵馥灵说,“生辰是他来到世上的时序,牌是他今日伸手拿的那一张。人平常做事有自己的习惯,鼻子闻到的东西又能替我们看见材料本身。这些东西有时指向同一处,有时各自说不同的事。”
念儿安静地听着。
赵馥灵将一盒香材放到她面前:“像你闻到这盒,先说说你身体哪里有感觉。”
念儿闭上眼,吸了一口气。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肩膀随之松开。
“我觉得胸口松了。”念儿说,“像忙了一上午,终于坐下来,喝到一碗温热的甜汤。”
她又闻了一次,眉心轻轻皱起。
“甜里还有一点树脂的厚味。像是有人把一颗蜜糖放在掌心,握久了,手上留下的那点暖。”
“你猜是什么?”
“安息香。”
“对。”
“我先想到甜汤,才想到香名。”
“这样就好。”赵馥灵说,“先听听身体怎么回应,再说它像什么,最后再去认名字。名字不是鼻子闻到的第一件事。”
阿乙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来:“那如果我第一件事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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