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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5. 赵承砚

又过了几日,他们从长安动身,循官道往东南走,准备返回扬州。

临行前,翠微把外间案上的A06另包干纸,收入一只小硬盒。床头与行李里的几只小盒、A04另纸包及原稿各自分格收妥,木箱仍交随从照看;原四牌私匣留在馥灵手边,星石仍在君珩衣襟。桌上三张普通图卡也叠回纸包,随她一并带走。

夏风掠过田埂,草梢伏下去,又慢慢抬起来。官道两旁有新翻的泥土,雨水把土色浸得深,偶尔遇上一片积水,便映出一角灰白的天。

赵馥灵坐在车里,手边摊着一卷路引。

她把路引收好,正要放进匣子,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纸!”

一张纸被风吹了起来,从车窗边掠过,直直飞向路旁的水沟。

翠微伸手一捞,抓住了纸角。

纸没有落水。

翠微的袖子却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不肯承认自己在飞的白鹭。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拢回来,递给站在路边的人。

“你的。”翠微说。

那人忙伸手接过,连声道谢。

“多谢姑娘。这页要是湿了,我今日便又少写一页。”

翠微看了看他手里厚厚一叠纸。

“少一页,似乎也还有不少。”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稿纸,神情诚恳:“姑娘说得是。可我若少一页,便会知道少的是哪一页,这比没有写过更麻烦。”

翠微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她回到车旁,将袖口拉平。

“他倒是很懂得为自己找麻烦。”她说。

车里的赵馥灵笑了一下,掀起车帘。

路旁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带上系着一支笔,怀里抱着稿纸和一个小木匣。他身后停了一辆驴车,车上放着几捆书册,最上头还压着一方砚台。

驴子低头嚼草,对主人手忙脚乱的处境毫不关心。

“哥哥?”赵馥灵看清他的脸,忙唤了一声。

赵承砚抬头,抱着稿纸的手顿了一下,才笑起来:“馥灵。怎么在这里碰上你?”

慈云寺相认,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眼前的兄长仍带着笔与旧纸,这一回,纸比包袱还抢眼。

郑君珩从另一辆车旁走近,问他:“一路上还在写书?”

“这回写的是地方杂记,还是让纸拦住了路。”赵承砚说。

他这趟出来探访几位老人,也看了旧址,接下来同样要往扬州去。这部书收的是地方上几代人的旧事,与他原先接抄的闻香堂史分开,手里有家谱、帐册、旧信,也有老人亲口说的话。

说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稿纸。

“只是写到一半,走不动了。”

“是路走不动,还是书走不动?”赵馥灵问。

赵承砚想了想。

“书。”

他说得很郑重,仿佛那本书此刻正坐在驴车上,四条腿都不肯挪。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方才接连几声翻纸。若书有腿,现在大概已经被翻得头晕。”

赵馥灵在心里回道:“你听得倒仔细。”

“本宝跟着您的耳朵上工。”

赵承砚把稿纸往怀里一抱,接着说:“我原本想把事情照着发生的次序写出来。可手上几份记录,彼此都不肯让路。”

他从木匣里取出几张纸,最上面那一张有两个墨点,像是被人用笔尖犹豫地戳了又戳。

“这一页写的是一间旧书铺的来历。老店主说,店是他父亲在秋天开的。帐册上有一笔买墨的记录,落在九月。可他谈起搬家,又说父亲是在冬至后才搬到街上来;家谱只记了迁居的年。老店主还说,店开张时,他已经能记事,记得第一场雪。”

他停了一下。

“我越写越觉得,或许不是同一年。”

“你手上有什么日期?”赵馥灵问。

君珩让随从从随行车上取下折叠小桌,先支在路旁干处,赵承砚才把几张抄件放上去。

“有一张收货单,写着九月。一本帐册,记着冬至前后的修屋钱。家谱只有年,没有月。还有一封信,说老人搬来时,孩子刚满一岁。可是信上只写了年,没有写是哪一月。”

他抬起眼,眉心拧在一起。

“我想把它们排出来,又怕自己硬把几件事塞进同一年。”

“先把它们各自写下来。”赵馥灵说,“不急着让它们相认。”

赵承砚怔了一下,随即取出纸笔。

郑君珩让随行的人把桌子搬到路边驿舍前的小亭。小亭不大,四面敞着,后头另有供行人歇宿的屋舍,檐角挂着一片旧风铃。风一来,铃声轻轻碰了两下,停了。

赵承砚把帐册、家谱和信放在桌上,几张纸分得整整齐齐。他又将驴车上的砚台取来,稳稳放到桌角。

翠微站在桌边,替他按住一角。

“这张不要放在风口。”她说。

赵承砚又把纸往里移。

“这样呢?”

“现在在风口。”

他又移了一寸。

翠微看了看,仍然按着纸角。

“现在是在风口旁边。”

赵承砚谨慎地问:“那要移到哪里才不在风口?”

翠微把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里。”

赵承砚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

“原来纸也需要一个安稳的位置。”

翠微说:“纸不需要。你的手需要。”

小栗若在这里,肯定会先笑出声。赵馥灵没有笑,她只把案上的砚台往远处挪了挪,免得赵承砚一面思索,一面把袖子送进墨里。

她在意识里的实验室取出一支笔和一叠素纸。

外头的人只看见她从袖中拿出一件形状古怪的细笔与素纸,对着那支笔多看了两眼。她没有解释,只把笔放在桌上,让赵承砚继续用自己的笔。

他先写下家谱上的年份,再写帐册所记的月份,接着把收货单与信上的日期分别抄录。他写得很快,字却越来越小,写到最后一行时,字密得像一群人挤在同一张凳子上。

赵馥灵看着那张纸,问他:“家谱的年是哪一种年?”

赵承砚翻出家谱,又查了旁边抄录的旁注。

“年号与年次都有。”

“帐册呢?”

“也有年号、年次。这几笔帐在同一年的册页里,上头还记了节气。”

“收货单呢?”

“只写月份和日子。”

“那封信呢?”

“信上说的是哪一年,没有月日。”

赵馥灵点了点头。

“先不要把月和年混在一起。把每一件事情最确定的部分留下来,再看它们能不能互相排得上。”

赵承砚拿起笔,在纸上画出几道横线。

他在不同栏里写下“九月买墨”“冬至前后修屋”,另将老人说的“冬至后搬家”、信里的“孩子满一岁”与“第一场雪”分列,旁边各留出年份及出处的位置。没写年的,仍空着。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样一排,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你说老人记得第一场雪,是哪一年下的?”赵馥灵问。

“他说店开张那年。”

“他说店开张时已经能记事?”

“是。”

“那他记得第一场雪,是记得店刚开张,还是记得搬到街上后的第一场雪?”

赵承砚张了张嘴。

他没有答。

赵馥灵也没有替他答,只把收货单往他面前推了一点。

“这张收货单,记的是店开张,还是买墨?”

“买墨。”

“买墨是在店开张之前,还是之后?”

赵承砚翻了两页帐册。

“帐上还记了第一次添置柜子的钱。买墨那一笔在添置柜子之前。”

“那柜子是何时买的?”

“帐册写着十月。”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些,又很快低下去翻帐册。

“帐册上,九月买墨在十月添柜之前。它们像是备货与添置东西,却还不能证明哪天开门。老人说冬至后搬来的,也可能是人家,不一定是书铺。”

赵馥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承砚立刻又补了一句:“但也可能是抄录家谱的人,把搬家和开店写成一件事。”

“也可能。”赵馥灵说。

“那我还不能把它们写成确定的事。”

“你可以把确定的写确定,把还没确定的留在原处。”

赵承砚捏着笔,停了好一会儿。

“可这样写,读起来会不会不顺?”

赵馥灵心里想,这大概是所有写书的人都会遇上的难题。事情原本有先有后,纸上却偏偏不肯排成一条平直的路。她以前替人调香时,也常碰上这种时候。每一味香都有自己的位置,偏偏有人想把所有香气一次塞进瓶里。

她没有把这个比喻说出来,只问:“你手上最能确定的是什么?”

赵承砚把几份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帐册记了同一年九月买墨、十月添柜。收货单只记九月一批墨送到,没有年,还不能说就是帐上这一批。家谱记父亲在哪一年迁到街上,没写月。冬至后是老人说的。至于开张,还没有能定日子的记录。”

“那就先照这几件确定的事排。”

赵承砚拿起另一张纸,将日期重写了一遍。

他先把帐册的年号与年次写全,再写“九月,购墨”“十月,添柜”。家谱的迁居纪年另列一行;老人那句“冬至后”放在旁栏,标明是口述,没有替它添上月份。他写到这里,又停住了。

“家谱只记年,迁居这里能写成帐册那一年吗?”

赵馥灵看向那张家谱。

“年号与年次,都对得上吗?”

“相同。”

“那迁居的年份可以与帐册这几笔对齐。月份没有记,就别替它添。‘冬至后’仍是口述,先和家谱分开,不急着合成同一条确定日期。”

赵承砚照着写了。

他没有急着把“书铺开张”添进去,而是在那一行后面空出了一段位置。

“我先留着。”他说。

小馥在她心里轻轻说:“主人,方才那阵翻纸声停了。”

“这次倒数得不错。”

“本宝只是听着。方才落笔的沙沙声也停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又数了。”

“本宝只是把声音记下来。”

赵馥灵抿住笑意。

赵承砚把纸拿到廊下,想确认家谱旁注的字。风刚好从外头转进来,桌上的几张纸同时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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