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床沿坐了一会儿,又起身走到窗边。
那股甜意仍停在屋里,不浓,却没有散去。她站在窗边,指尖碰着冰凉的木格,喉咙先紧了一下,像一口气走到半途,忽然找不到出口。接着那股味道才慢慢落进鼻腔,像冬日里一床晒过太阳的旧被子,暖意留在棉絮里,边角还藏着一点甜。
安息香。
她的手从窗格上落下来,停在自己胸口。
“娘亲。”
这两个字出口时,声音轻得几乎不像是她说的。
屋里没有回答。
桌上的茶盏冷了,灯芯安安静静地烧着。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格旁掠过,没有带进多少凉意。那股香还在,没有变成声音,也没有添上一句话。
她知道这一点。
可她仍然想说。
她转身走回桌边,将对面的椅子拉开,自己那张仍留在桌旁。椅脚在地上磨出一声轻响,她停了停,竟觉得那动静太大,像是会惊动谁似的。
她看着空着的椅子。
“娘亲,你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椅子仍空着。她也没有真的在等谁回答。只是这一刻,有话想说,便想先替娘亲留个位置。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或许沾着原身留下的一点旧习,也或许只是眼前的她,终于肯让那个空缺有个地方。
她没有挪开椅子。
她坐到桌旁,两手放在膝上,像是要向一位久别的长辈禀报近况。
“我这几年过得很好。”
说完,她停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整齐,像是拿来应付亲戚问候的。若娘亲真的坐在对面,说不定会看她一眼,问她这个“很好”里头究竟装了多少事。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吧,也不是每一天都很好。”
小馥在她心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主人,您说话的速度比方才慢了。”
“你在记录吗?”
“本宝正在整理数据库。”
“你整理的是什么?”
“本宝听见窗外的风,还有灯芯偶尔的轻响。您方才说的话,也在听着。”
“最后一项不用整理,也不用留下来。”
“好的,主人。这一段不收录,方才那句也不留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有一点发凉,掌心却有些潮。她把手交叠起来,想起这些年过的日子,想起扬州的雨、知香院的院门、那些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跑出来的学徒,还有一个常常把话说得很少、却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醒来时,连窗纸都认不出是什么做的。
“我到了扬州,有一间院子,叫知香院。”
她对着空椅子说。
“念儿现在是掌院了,做事比以前稳当得多。她有时候会把命令念错,后来也能自己找回来。她很努力,院里的人都喜欢她。”
她顿了顿。
“翠微也很好。她做事很可靠,就是她的脸常常让人以为自己刚犯了大错。有一回我只是忘了把外衣挂好,她看了那件衣裳一眼,我差点自己把它送去向她认错。”
小馥说:“照您方才讲的那一幕,翠微没有说话。”
“她不用说话。”
“本宝明白了。翠微的沉默具备一定威力。”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小,从胸口出来时还有些发涩。她望向那张空椅子,像是等着娘亲也跟着笑。可屋里只有灯芯轻轻一响。
她把笑意留在嘴边,没有急着抹去。
“我有很多事能跟你说。”
她说。
“我学会了不少东西。不是每一样都学得漂亮,有些事情我做得很笨。像是我刚来时,分不清院里的规矩,差点把一件不该碰的东西拿起来。后来我又做过更笨的事,所以那一次也算不上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开头实在不够体面,便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改进。”
小馥说:“主人,您是否打算向娘亲呈报改进项目?”
“你先别整理数据库了。”
“本宝整理的是原有数据,没有收录您对娘亲说的这些话。”
“那你整理远一点。”
“本宝没有身体,无法移动。”
她鼻子一酸,却还是笑了出来。
“你看,”她朝空椅子说,“我身边总有些不按常理说话的人。小馥也是。它陪着我,嘴上不肯让我清静,遇上什么事却很认真。”
她的声音慢慢放柔了。
“我成了王妃,也成了别人的姐姐。每日有人叫我,有事情等着我去做。院里那几个小孩子,长得很快,衣裳才补好,隔些日子袖口又短了。我常常觉得自己只是出门去忙了一小会儿,回来时他们就长高一截。”
她停了一会儿。
“我也有家了。”
这句话落下来,她的心口跟着一沉,又慢慢回暖。
她没有往下说郑君珩的名字。那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那个人已经在她的日子里,占了太多地方。说出来反而像是在交代一桩新事,说不出那些日常里每一个细小的照顾。
他替她留过灯,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在她不愿说话时陪她坐着。也有过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得像在跟全院的人交代公务的时候,严肃得让她想问他是否打算为一碗汤写奏折。
她想起那些画面,脸上浮出一点笑。
“他很好。”
她说。
“有时候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在我累的时候陪着我。他也会把一件小事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旁边的人都不好意思打断。”
她低头摸了摸桌沿。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觉得这世上竟真有人能把端一碗汤当成一件大事。这样也很好。至少碗不容易摔。”
小馥说:“本宝听到您笑了。”
“你今日记得太多。”
“本宝的记忆很可靠。不该收录的,也会记得不收录。”
“可靠到让人想把它盖起来。”
“本宝没有盖子。”
“这是你最遗憾的地方吗?”
“本宝尚未创建遗憾分类。”
她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停留得短些。她把目光放回空椅子上,手指在膝头慢慢蜷起。
“娘亲,我过得很好。”
这回她说得没有那么快。
她不再把那句话说得像一封写好、等着寄出去的家书。
“我有地方住,有事情做,有人照看我,也有很多人需要我。我不是每天都高兴,但我会照顾自己。我会吃饭,会睡觉,也会在觉得累的时候停下来。”
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自己并不总做得到,便坦白补上:“大多数时候会。”
小馥说:“根据您方才的说法,‘大多数时候’仍有进步空间。”
她心里回了一句:“你现在是替谁说话?”
“本宝只是接您这句话,没有收录。”
“整理得很不识相。”
“本宝本想把这句放进不识相分类。”
“你没有这个分类。”
“本宝可以新建。不过今晚答应了不记,就先不建。”
她垂下眼睛,手指松开又握住。
方才那一点笑意慢慢淡了。不是因为屋里的香变了,也不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完整的旧事。她自己想起娘亲时,脸与说话的模样仍不清楚。原身留下的旧记忆能查,却不是查出一句描述,就能把眼前这份陌生与想念一并填满。她此刻抓住的仍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东西,像被收进抽屉多年的旧物,拿出来时,边角已经磨得模糊。
她知道娘亲的名字。
知道娘亲的香。
知道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娘亲。
可那些知道,并不能补回失去的日子。
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稳住。
“我以前常想,若是你还在,我会不会长成另一个样子。”
她没有把手伸向那张椅子。
“我也想过,要是我能早一点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就能记得更多。可是我想不起来。”
她停了一下,鼻腔里的甜意仍在,贴着她的呼吸,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我想不起你的声音。也想不起你怎么叫我。”
她说到这里,喉咙忽然一紧。
她想把话继续说完,舌尖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她吸了一口气,肩膀跟着抬高,过了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放下。
“我一直以为,只要记得你的香,就算是记得你。”
她看着灯火。
“可我现在发现,记得一个人,并不代表能记得她所有的样子。”
她没有将这句话说成安慰,也没有拿它替自己找理由。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终于不必藏着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下那一角没有灯,树影落在地上,被夜色压得模糊。她看不见任何人,也没有去寻找任何影子。
她只是把两手搭在窗框上,让木头的凉意留在掌心。
“娘亲,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股气味没有变浓。
“我会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
“我会好好活着。”
她说完,静了一会儿。
这不是一个要对方回答的问题,也不是一个等着得到允准的请求。它像一句她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在夜里有了位置。
“我会继续过日子。会看着知香院长大,会看着那些孩子长大,也会陪着我身边的人走下去。以后还会遇见难过的事,也会有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
她的手指抵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但我会活着。”
她最后一次说。
话音落下时,整间屋子没有任何变化。
她眼前的灯火没有因此摇晃,桌上的茶盏没有移动;从这扇窗望出去,也没有看见谁走近。安息香只静静留着,像是她说的话有去处,又像只是夜里的空气恰巧盛住了它。
她站在窗边,等自己把那口气吐完。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第一滴落在手背上时,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擦。
第二滴也落了下来。
她原先以为,自己会哭得很安静,至少还能坐回椅子上,拿袖口按住眼角,不让声音惊动隔壁的人。她甚至想过,若是小馥问起,就说是灯烟熏了眼睛。
这个说法连她自己都不信。
灯还是那盏灯,她却从方才便一声一声叫着娘亲。小馥便是不去分辨灯烟,也听得出她的鼻音。
拿灯替眼泪顶罪,实在有些不讲道理。
她本来还想再想一个好些的说法,眼泪却已经连成一串,从眼角一路落到下巴。她抬手去擦,袖口反倒擦到了鼻尖。她吸了一口气,鼻音重得连自己都听出来了。
“娘亲……”
她的声音颤了一下。
这一声之后,整个人像是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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