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新帝的声音落在琴架前。
他仍望着那片空处,像是那根弦虽然散了,声音却还挂在那里,没有走远。
馥灵没有答话。
那张无日期散纸仍由硬底纸托着,放在合上的长匣旁边,纸角微微翘起。A04留在馥灵手边那片干净垫纸上,牌光已敛,没有收进手稿匣。新帝的手停在纸上方,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殿外有脚步声经过。
那是宫人送茶走过长廊,鞋底轻轻擦过地面。门外的侍卫换了个站姿,甲片碰了一下,发出很短的一声响。
新帝转过头。
“方才那一声,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不是琴架木头里原有的声音。”
“木架上原没有弦,方才是光在架间系出了一道。”
“朕看见了。”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纸上。
她知道他这句“看见了”,不是在说那张散纸。
他看见父亲留下的手稿,知道父亲当年曾经做过一个决定。也看见了一道不该存在的弦,在空琴架上浮现,再消散。
那一声很短。
短得没有留给人追问的时间,却足够让人从此记得自己曾经听过。
新帝把手放下来,指腹碰了碰纸面。
馥灵的喉咙先微微收紧,像忽然吞进一口太烫的茶。她停了一下,肩膀才慢慢松开。那气味里有种干净的辛,像有人把一小块薄冰放进热水里,热气还在,冷意却先碰到了鼻尖;又像深秋时剥开一片晒干的橘皮,手指被那股清亮的香气轻轻一刺。
是龙脑。
龙脑的气息淡淡从纸页间透出。新帝方才说过,父皇常用这味香;至于纸何时沾上、后来是否添过,她仍没有证据。
馥灵在心里说,新帝又在看那张散纸,手指碰了碰纸面。
“主人,”小馥说,“本宝刚听见近旁有一道呼吸顿了顿,却不能单凭声音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看字。”
“看字,是您告诉本宝的。”
“你不替他数看到了哪一行?”
“那得有眼睛。本宝只记您刚说的动作,不从纸角摩擦声猜他摸过几次。”
她垂眼看着那张纸。
新帝的手指就停在纸角旁边。
“朕小时候,父皇有不少事不曾提起。”他说,“这一件,他后来也没有跟朕说过。”
“他没有写下那个人的名字。”
“他写下了自己作的选择。”
“是。”
“也写了几句缘由。”
“能辨出的只有方才那些字,还缺了几处。”
“朕看着它,总忍不住想,若是再来一次,他是否仍会这样做。”
新帝抬起眼来。
“可这些话,他没有亲口告诉朕。”
馥灵看着他。
他没有露出怒意,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点迟来的空缺。像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有很多机会可以问父亲,却没有想到要问。那个人也曾经有很多机会可以说,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们都以为还有下一次。
人常常不是故意把话留到最后,只是日子过得太像日子,便以为明日仍会照旧来。
新帝低头,把托着散纸的硬纸往长匣旁推了推。
“这份手稿,朕会收好。”
“陛下想放在长匣里?”
“手稿在匣中,这一张在外面。”新帝说,“匣中是父皇写过的事,外头这张,是朕还要再看的事。”
馥灵没有问他要看多久。
新帝将散纸平平放好,轻扶翘起的纸角,没有用指腹将旧纸硬压下去。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替朕把它抄一份。”
“现在吗?”
“现在。”
她看了看纸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陛下要抄全本,还是这一页?”
新帝一顿。
“全本。”
“手稿还在匣子里。”
“朕知道。”
“那要等长匣打开。”
他看向那只长匣,神情很镇定。
“朕只是想让你把它抄一份。”
“那我抄。”
“每一页都要照原样,不要漏字。”
“好。”
“墨迹深浅也尽量相同。”
她的手停在半空。
新帝自己也停了一下。
馥灵说:“这恐怕不太容易。”
“为何?”
“陛下原先要的是一份能读的手稿,还是两份一模一样的手稿?”
新帝看了一眼纸面。
“能读就好。”
“那我照抄。”
“不必了。”
他说得很快。
馥灵抬眼看他。
新帝伸手去拿旁边的笔,袖口擦过案面,险些碰到那张散纸。他立刻收住手,先把纸移远了一点,才握住笔杆。
“朕自己抄。”
他说。
馥灵点头。
“好。”
“你不劝朕?”
“陛下已经决定了。”
“朕方才也决定了要你抄。”
“陛下又改了。”
新帝看着她,像是想找一句话来反驳,最后却只抬了抬眉。
“你说得倒很平常。”
“臣妾怕说得不平常,陛下会以为抄手稿也需要另下旨意。”
新帝低头看笔。
“朕还没有下旨。”
“那便省了一道公文。”
“宫中未必觉得省事。”
“宫中若听见陛下要替自己抄一份手稿,恐怕会先来问,需不需要另设抄写局。”
新帝把笔放回笔架上。
“若真设了抄写局,他们会写什么?”
“陛下手稿抄写局。”
“名字太长。”
“再加上‘御前’两字,便更长了。”
新帝的唇角动了一下。
那笑意只出现一瞬,很快就散了。他把长匣推到案角,重新揭开匣盖,取出薄册放在案上左侧,其余散纸仍妥放匣内。翠微奉示意取来新白纸,底下先垫一片硬纸,在右侧留出抄写的位置。无日期散纸与A04都留在原处,与笔砚隔开。
他没有把散纸收进去,仍让那一页平平躺在旁边。
新帝挽起袖口,在案后坐下。
馥灵也从移近的客椅上起身,站在案旁,见砚台正挡在原页与新纸之间,便先向右挪开一点。
“陛下常用右手?”
“朕用右手。”
“那砚台还得再挪远些。蘸墨时,手便不用从原稿上跨过去了。”
新帝看了看砚台,又看了看手稿。
“朕只是想先看一遍。”
“陛下可以先看。”
“朕没有说不能看。”
“是。”
馥灵请他指一个顺手的位置,把砚台移到新白纸右侧,底下另垫干净布片。砚池里原来半干的墨不够用,翠微奉命取来清水与墨条,少量添水,慢慢研开,留出可抄写的湿墨。
新帝看着她的手,片刻后才说:“朕才刚说要自己抄。”
“砚台不是手稿。”
“这也算自己抄?”
“若陛下觉得不算,我可以把砚台搬回去。”
“不用。”
她把手收回来。
新帝把薄册翻到首个记录的那一页,蘸好墨,将笔悬在右侧的新白纸上,却没有立刻落下。
手稿上的字是老皇帝的手迹。
字体不算刻意工整,行与行之间留得疏,墨色有深有浅,像写到一半停下来想过,又接着写下去。那不是御案上给百官看的诏书,也不是要让人拿去宣读的命令。
是他父亲自己留下来的字。
新帝盯着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馥灵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了几息,终于落笔。
第一个字写得很重。
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深黑,收笔时带了一点细细的分岔。
新帝停住,盯着那个字。
馥灵没有出声。
新帝说:“这笔不太像。”
“哪里不像?”
“父皇写这个字,最后一笔会收得更短。”
“陛下记得?”
“朕小时候常替他磨墨。”
他又把那一行看了一遍。
“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父皇写字,朕在一旁磨墨。偶尔磨得太快,墨汁溅出来,他便叫朕停下来。”
新帝说到这里,提起笔,把笔杆搁回笔架,没有让笔尖久压在新纸上。
“朕有一次磨得满手都是墨,还碰了他的奏折。”
馥灵看了一眼他刚从笔杆上松开的右手。
“陛下现在倒没有磨得满手都是。”
“朕长大了。”
“这样看来,磨墨一事,确实比以前稳当。”
新帝抬眼看她。
“你是在提醒朕不要把墨溅到手稿上?”
“陛下方才想抄的是手稿,没有说要把手稿也重新染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仍沾着刚才蘸笔时蹭上的一点墨。
新帝没说话。
馥灵递过一块干净的布。
他接过来,擦了擦指尖。
“这件事不要说出去。”
“不会有人问臣妾陛下手上有没有墨。”
“若有人问呢?”
“臣妾便说,陛下正在批阅一份很黑的折子。”
新帝低头笑了一声。
“你倒很会替朕找理由。”
“这理由不必另写进册子。”
新帝把布放在手边,再次拿起笔。
“这一页先抄完。”
“好。”
“剩下的,改日再说。”
馥灵没有替他说改日一定会做。她只是看着他把笔放低,让笔尖落在纸上。
新帝又写了一个字。
这回笔势慢了些。
他没有照着父亲的字形描,也没有要求自己写得像。每写一笔,他先看一眼原稿,再落到新纸上。有些地方,他看完便写。有些地方,他停在那里,像是要从父亲留下的笔画里,认出一个从前没有仔细看过的人。
“这个字,父皇写得比平常大。”新帝说。
馥灵看过去。
“会不会只是这一笔铺得开些?”
“不是。字在这里特地放大了。”
“这句话比较重要?”
新帝沿着那一行读下去,没有立刻答。
他的笔尖搁在纸边,墨色慢慢聚成一滴,将落未落。
“朕看着,总觉得他写到这里,或许也停过。”
馥灵没有接话。
新帝抬起笔,墨滴没有落到纸上。他把笔尖在砚台边轻轻一抹,再回到手稿旁。
她站在一旁,闻见砚墨的气味压过龙脑。湿墨有一股冷冷的生气,像雨水刚落在一方石板上,石头原本沉睡的味道被唤醒。那股气息沿着案面散开,靠近纸张时,才与淡去的龙脑混在一处。
馥灵在心里告诉小馥,新帝的笔又停在新纸上方,刚把将落的墨滴抹回砚边。
“主人,”小馥说,“又停了。”
“你又在算?”
“这次按您说的记。单是听不见落笔,不能算出笔悬了多久。”
“那你倒少了一桩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