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雨已经停了。
檐角的水珠一颗一颗落下来,敲在院里的石板上。木匣放在里间桌上,四张牌与两处空位还在;包好的木屑另放一旁,门上的旧锁尚未拆下。念儿把清晨写下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确认纸没有被水浸湿,才小心地放进袖中。
“姐姐,城里今天会有人谈这件事吗?”念儿问。
“可能会。”她说。
念儿抿了抿嘴:“我也这么想。”
她看了念儿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念儿说,“我只是猜。若是有人拿走两张牌,总不会专程拿去给墙看。”
“墙看了也不会替他作证。”馥兰在旁边合上帐册,“除非那面墙会写字。若会写字,请它先把上个月的帐写完。”
念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翠微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袍,另一只手提着她的斗笠。
“外头有人传话,说城南集市今日有天使降谕。”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时辰?”
“巳时前后。说是要让百姓亲眼见天上赐下的东西。”
馥兰把帐册放下:“一张避祸符卖一两银,他倒是很懂得什么时候该让百姓亲眼看见。”
“符还没买,先看见天使。”她说,“倒也省了钱。”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依方才传来的话,本宝猜那里会聚人。若卖符的人也在场,他也许想多卖些符、替符涨价,或把话题引开;不过,他到底打算做什么,还没听见他自己说。”
“你把人心说得像帐目。”
“本宝只是列出可能。”小馥说,“帐目至少不会突然说自己是天上来的。”
翠微把斗笠递过来。
“我陪姐姐去。”
“念儿也去。”念儿说,“我想看看他拿的是不是那两张牌。”
馥兰想了想:“我留在院里。若有人拿符上门,得有人问价钱。”
“问价钱做什么?”念儿问。
“记下来。”馥兰说,“问完再请他走。总不能人家来收钱,我们连帐都不记。”
她没有带木匣。四张真牌留在院里,由馥兰看守;她另取了平日教课用的手绘图纸,收进袖中。念儿把清晨那份失窃记录交给翠微。失去的两张牌在哪里,她们还不知道,只带着自己的见闻去核对。
出门时,小栗也跟了两步。
“你留在院里。”念儿说。
小栗停住:“我只是想看天使。”
“天使又不会少一个。”
“那他会不会只让大人看?”
“不会。”
“那我也可以去?”
念儿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只是想看?”
“我现在想得更清楚了。”小栗说,“我想一边看,一边确认他是不是长了翅膀。”
翠微面无表情地替他把衣领拉好。
“若他没有翅膀呢?”
“那我就少看一样。”
“若他有呢?”
小栗想了想:“那我就看两样。”
翠微替他系好领口,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
念儿叹了口气:“你和阿乙留下来,帮馥兰留意院门。这也是一样东西。”
小栗低头看了看院门,神情像是突然接下了很重的差事。
“我会看仔细。”
“门不会走。”馥兰说。
“那更要看仔细,免得它趁我不注意走了。”
她们走出院门时,小栗已经站到门边,两只手叉腰,像要替整扇门看守一生。
城南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
人声先到了。
卖菜的吆喝、挑担人的脚步、孩子追逐的笑声,一层一层叠在街上。雨后的泥土气混着鱼腥、炭烟和湿布味,让人走到街口便觉得鼻子里满满的。她吸了一口,喉咙先紧了一下,像雨天在灶间掀开一只盖久了的锅,热气和闷气一齐扑上来;再往里,是一股尖尖的甜,像有人把过熟的果子塞进衣襟,走一路,甜味一路黏着人。最后才辨出那是麝香气,甜腥的底子压得太重,与昨日符纸上的气味相近。
“是不是又有昨日那股味?”念儿见她停步,低声问。
“是。”她说,“符纸上也有。”
“所以是他放的?”
“不能只因为闻见相似,就把人和东西连在一起。”
念儿把话收了回去,点点头。
她们穿过两列摊子,远远便看见街角立着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木台上挂了几条白布,风吹过去,白布就抖一下,像是在很努力地扮演一朵云。
台边站着几名穿灰衣的人,有的手里拿着符,有的手里拿着竹竿。台下已聚了不少百姓,人人伸长脖子,像一群正在等着看戏、又不敢承认自己是来看戏的人。
有个孩子踩上摊边的矮凳,踮着脚,两手又搭在一名老人的肩上。
老人回头说:“脚别踩过来,手也别压我。”
孩子说:“我没有踩,是借一下。”
“借肩膀也得先问。”
孩子赶紧把脚放下,转头去踩自己的鞋尖。
翠微看着那孩子,再看一眼知香院的方向。念儿低声说:“小栗若在,肯定也会说借一下。”
“小栗现在负责看门。”她说。
“那门若真的走了呢?”
“他会追上去。”
念儿笑了,肩膀也跟着松了一点。
她们没有挤到最前面,只在一处卖竹器的摊子旁停下。竹器摊主一见人群往前涌,立刻把自己的一篮竹筛抱进怀里。
“别挤,别挤。”摊主说,“看天使可以,别看坏我的筛子。这些筛子还没赚回本钱。”
“他若真是天使,能不能替你把筛子卖完?”旁边有人问。
摊主抱得更紧:“能也不行,天使不懂帐。”
台上那人终于走了出来。
他身量不高,穿着一件颜色极白的长袍,袖口绣了银线。头上束著白巾,额前垂下一小片薄纱。那身打扮干净得几乎不近人情,唯有鞋面沾着泥,提醒众人他也得走路。
他站到木台中央,先抬手往下压了压。
台下逐渐安静。
“城中近日有二十二道天光降世。”那人说,“此乃上天示警,也是上天慈悲。心怀敬畏者,自可避祸;心存怠慢者,秋后便知天意。”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气。
有人低声问:“这就是前些日子说的天罚?”
“你买符了没有?”
“还没。”
“那你还不买?”
“你先买给我看。”
“我买了,今日便站在这里看。”
“你买的是避祸符,还是看热闹的位子?”
那人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天意难测,符可护身。今日我奉命示人,叫众人亲眼看见天上所赐。”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收紧。
台上的人将手伸进宽袖,慢慢取出两张牌。
人群一下子静了。
那两张牌的大小、形状,都和知香院木匣里的牌相同。牌面被日光一照,泛出一层温温的光泽。那不是光从牌里透出来,只是牌面上的色彩在日头下显得明亮。
可她的视线落上去时,心里还是微微一沉。
A03。
A08。
牌面与她记下的两张相合。她又走近半步,想看清边角。
台上的人把牌举高,让前排的人看清楚。
“天上赐我的。”他说。
后排的人立刻踮起脚。
“真是天上赐的?”
“看着倒像木牌。”
“天上也用木头吗?”
“天上若不用木头,难道用银子?用银子就更不会拿来给你看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
那人面上带着慈悲的笑,手臂举得稳稳的,像是早已练过许多回,知道何时要停,何时要让众人看见。
她望着熟悉的牌面,记得两张牌的配色与图案,也记得A08昨晚成牌时平整的边角。此刻样式都相合,仍得拿近核对,才能确认是不是院里失去的原物。
她看不见光。
没有一道光从牌里亮起,没有光沿着他的手指往上爬,也没有光落在台上,把白布染出不寻常的颜色。
那两张牌在他手里,只是两张牌。
她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台上亮出了A03与A08的样式,自己方才屏住了一口气。
“主人,先慢慢呼吸。”小馥说。
“我看见了。”
“本宝只能根据您的感受和描述分析。眼前对象,本宝无法看见。”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台下没人听见。她只是把两张牌记在眼里,没有立刻往前去,也没有立刻指出他拿的是什么。
台上的人转了转手腕,牌面掠过日光。
人群中有人惊呼:“亮了!”
“日头照着,当然亮。”另一个人说。
“不是那种亮,是天光。”
“你刚才不是说像木牌吗?”
“像木牌不妨碍它有天光。”
他们说的亮,是日光在表面擦过的反光。
她看见的,依旧没有光。
那人将两张牌并在一起,往身前一收。
“天上有命,命有显示。这两张牌落在我手里,便是要我替诸位传话。若要保平安,今日仍可领符。明日起,符价不再是这个数。”
“会涨多少?”台下一个声音问。
那人顿了顿:“天意不可以银钱衡量。”
竹器摊主立刻低头整理自己的竹筛。
“那就是要涨。”他小声说。
她听见了,差点笑出来。
台上的人又道:“符上沾了天香,能使人心安。心不安者,取一张在家中供着即可。”
念儿眉头一皱。
“天香就是符纸上那股麝香吗?”
“他说的天香是什么,得问他。”她说。
“若他说是呢?”
“那就是他说了。”
念儿望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再问。
有人挤到前面,高声说:“既然是上天赐你的,为何不让大家看一看?”
“此物不可亵渎。”
“看一眼就算亵渎?”
“天上的东西,岂是人人都能碰的?”
“那你怎么碰了?”
那人微笑:“我受命。”
人群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有人不服,有人害怕,也有人本来就想买符,眼看价钱要涨,已经开始摸腰间的钱袋。
她正要向前,旁边有个妇人先一步挡在她前面。
那妇人约莫三十来岁,手里攥着一张符纸。符纸上的香味也是那样尖尖的,隔着几步仍往鼻腔里钻。她的指节发白,眼睛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看手里的符。
“姑娘。”妇人忽然转向她,“你也是知香院的人吧?我在院门外见过你。”
她没有否认:“是。”
妇人把符纸捏得更紧:“他说这是天上来的。可你们也做香,也懂牌。这两张牌是不是天赐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
妇人又说:“我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我不求别的,只想知道这符要不要留着。”
她看见妇人掌心有几道红痕,指甲正抵着掌肉。那张符纸折了三折,边角已经被汗水弄软。
她说:“你怕的是家里的人出事,还是怕自己没替他们做足什么?”
妇人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先把符放在手里,不必急着把它供起来。你想一想,若今日不买第二张,你最担心的会是什么?”
妇人低下头,看着符纸。
“我怕我不买,家里人出了事,都是我的错。”
台上那人正在说,天意不会等人,今日是最后的好时辰。旁边有人往前挤,催着身边的人快些交钱。
她没有看那张符,先闻到妇人袖口的味道。雨水和皂角的气息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柴烟。妇人的手在发抖,呼吸很浅,每次台上提到“秋后”,她的拇指便会把符纸再往掌心里压一点。
“你平常做决定,会先问家里人,还是先自己想好?”她问。
妇人说:“先问我丈夫。他在外头做事,家里的钱也是他管。”
“那今天呢?”
“他不在。”
“所以你得自己选一件现在能做的事。”
她从袖中取出那叠教课用的图纸,摊在掌心。上头是寻常景物,每张画好后便没有改过,与院里收藏的真牌不同。她没有替妇人挑,只请她自己看。
“这几幅画,你想先看哪张?”她说,“你自己挑,再说你看见什么。”
妇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一张图前。
“我挑这张。”
“你看见什么?”
“一扇门。”妇人说,“门没有关,也没有全开。”
“你想到什么?”
“我想到家里那扇门。我出来时,孩子还没醒。我说去买米,没说来看天使。”
她说这句话时,握着符纸的手松了一点。
“今天是雨后,街上人多。你若担心孩子,可以先回家看看,再和家里人商量。也可以留在这里听完。你是今天才来,还是已经想了好几日?”
“昨晚听人说秋后有灾,一夜没睡好。今天才来。”
“今日台前的人多,催买符的声音也一直没停。你自己平常遇到事情,是越多人催,越快决定,还是要先安静一会儿?”
妇人想了想:“我得先安静一会儿。旁人一催,我就什么都听不清。”
“那你可以先离开人群,找个地方坐一坐。符要不要留,要不要再买,等心里安静些再想。下一步怎么走,你自己选。”
妇人垂眼看着手里的符。
她没有把符丢掉,也没有立刻拿出钱买第二张。她把符纸折好,收进衣袖里。
“我先回家。”她说。
“好。”
妇人往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两张牌。她没有停下,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念儿看着她离开,低声问:“她会不会还是回来买?”
“她自己会决定。”
“那她若买了呢?”
“那也是她的选择。”
念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台上那人此时已把两张牌举得更高。
“这不是寻常纸牌。凡人若在牌上看见光,便是上天应允。凡人若看不见,便是心有蒙蔽。”
她的目光落在牌上。
没有光。
台下却有几个人开始互相确认。
“你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光。”
“看见牌面反光了。”
“不是那个。”
“那你看见了没有?”
“你先说你看见了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
“看见你一直问。”
那人等人群声音低下去,才说:“眼前所见不必相同,心中所受才是天意。”
这句话说得圆滑,圆滑到不管谁看见或看不见,他都能替对方找到一个答案。她心里泛起一点冷意,却没有把冷意当成证据。
她向木台走近。
翠微跟在她身侧,念儿也一起走上前。前排有人看见她们,认出知香院的衣着,让出一点位置。
“那是知香院的人。”
“她们也来看牌?”
“她们做香,说不定看得懂。”
“牌又不是香,怎么看?”
“你这话说得有道理。”
“我只是想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很多,不必都在今天问。”
台上的人看见她,笑意没有变。
“这位娘子也想见证天意?”
“我想看清楚你手里的牌。”
“天上的东西,不宜过近观看。”
“你刚才说要让百姓亲眼看见。”
台下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人把牌往身前收了收:“我说的是让百姓看见天意,不是让人拿来把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