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颜知微随差役返官舍,赵馥灵三人也回了知香院。晚一些,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扬州尚未近秋,夜风只带走了一些白日的燠热。院里的栀子枝被风拂得轻响,香房的炭炉早已封好,墙角一排空竹筐靠着木架,等明日搬去后巷晾晒。
赵馥灵刚把今日用过的香材收进柜里,喉咙忽然一紧。
那股气味先是干燥的,像有人把一把晒过头的草塞进灶膛,火还没看见,焦意已经先来了。接着才有一点呛人的苦,黏在鼻腔里,不肯散开。
她停下手。
柴火烧焦了。
不是香房里的炉火。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后巷有人喊救火。声音从东边过来,距离正在缩短。”
赵馥灵抬头看向门外。
“外面有人起火了?”
“本宝只能听见喊声,还没听见水声。”
她把柜门合上,正要往外走,外头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郑君珩也闻声从廊下出来,先叫人去请巡夜役卒,自己往前门查看外头的撤离路。
念儿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盏灯。
“姐姐,院东那排柴房起火了。”
“怎么烧起来的?”
“不知道。有人先看见屋顶冒烟,等喊了人来,火已经窜到梁上。风往西吹,正朝后巷过来。”
赵馥灵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知香院的后巷并不宽,两侧有木墙、柴垛和几间存放杂物的屋子。白日里看着寻常,到了夜里,一旦火舌翻过屋脊,便像一条知道路的红蛇,沿着干木一寸一寸爬过来。
“院里的人都出来。”她说,“先叫学徒离开香房,别碰炉子。翠微在哪里?”
念儿把灯举高了些。
“刚才还在厨房。”
赵馥灵转身往院里走。
“小馥,外面还听见什么?”
“有人喊着去取水。还有木头断裂的声音,声音在东边。”
她跨出门槛,迎面撞上抱着一捆布巾的小栗。
“王妃,后巷冒烟了!”
“先把布巾放下,去叫人从前门出去。”
小栗把布巾抱得更紧。
“这是湿布,能遮一遮烟。”
“你先带着人出去,布巾等会儿再用。”
小栗望了一眼那捆布巾,神色像是刚被告知自己辛苦抱来的功劳,暂时不获批准。
“那我放在门口。”
“放下,人先出去。”
“是。”
他把布巾搁在墙边,转身跑去敲学徒的房门。才跑两步,又回头问:“要敲几下?”
“敲到人出来为止。”
小栗点头,提起衣摆就跑。门外很快响起一串急促的拍门声,节奏没有半点规律。前舍的人陆续出来,小栗见阿乙与最小的学徒还没到,听见后头有人喊了一声,便折回去叫。他没来得及回话,身影就转过了后院的弯角。
翠微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看了一眼院门外的烟,又看了看手指。
“奴婢刚揉的面,还没下锅。”
“等会儿再做。”赵馥灵说。
翠微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脸上没有一点慌乱。
“是,王妃。”
“先清点人。”
“是。”
她转向院中,高声喊道:“所有人往前门外的空地走,不要去后巷。念儿带人点名,互相照看。不要回屋拿东西。”
一个学徒抱着半袋香料从屋里冲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一顿。
翠微看着他。
学徒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袋子。
“我放。”
他放下袋子,还特地把袋口朝上摆正,像是担心香料也要排队点名。
赵馥灵从他身边经过,朝前院看了一圈。
人陆续出来了。
有的披着外衣,有的连鞋都没穿好。念儿叫学徒们互相牵住手,别让人落在后头。馥兰匆匆从帐房出来,袖子里收着一串钥匙,手上还抱着方才翻开的帐册。
“帐册放下。”赵馥灵说。
馥兰抱得更紧了些。
“这是本月的帐。”
“先放下。”
“帐上还有两笔没对。”
“火不会等你对完。”
馥兰看着帐册,显然觉得火若有些耐心,两笔帐也不是不能完成。
翠微伸手接过帐册,放到离院门最近的石桌上。
“放在这里。馥兰姑娘,请走。”
“要是被烟熏了……”
“那就算它闻过柴火。”翠微说,“帐册平日也该长些见识。”
馥兰被她一句话堵住,终于往院门走了。
人数很快点清。
还少了三人。
念儿在前门外数了两遍,又隔着院门朝香房前望了一眼。
“阿乙、小栗,还有最小的那个,都不在。”
她的脸色变了。
“阿乙和最小的那个方才在后头仓房,小栗回去叫他们了。”一个刚出来的学徒说。
翠微看向赵馥灵:“他们可能还在后头。”
赵馥灵看向后院。
仓房在知香院后巷旁,存着换季的空箱、竹篓和一些还没整理的木架。白日里,阿乙领着最小的学徒清点杂物,将破损筐篮挑出。睡前,两人回去搬最后一排空筐,打算搬完便回前舍;小栗刚才又折回去叫他们。
那时谁也没想到,最后一排会变成一扇隔在烟火之间的门。
“他们进去多久了?”赵馥灵问。
“阿乙两人方才睡前进去,约莫一盏茶。”念儿说,“我以为他们早回来了,小栗却也还没出来。”
“仓房里有没有别的门?”
“没有。门朝院后窄道开,窄道又接后巷,平日用来搬东西。”
院外的喊声更近了。
有人奔过巷口,边跑边喊:“西边也着了!快搬水!”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木桶碰撞的声音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赵馥灵走到院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烟已经越过后巷的屋脊,黑沉沉地堆在夜色里。火光在烟底下忽明忽暗,映得远处一面白墙像被血色浸透。热风从巷口吹来,带着焦木、灰土和烧裂的树脂味。
她吸了一口,喉咙立刻发紧,眼睛也被烟熏得发涩。
那气味像厨房里一锅忘了添水的粥,先是锅底发苦,接着整间屋子都被一股干焦的味道填满。只是眼前烧的不是粥,是柴,是木架,是整片后巷。
火烟。
“主人,巷口的喊声里有人说火已经碰到知香院后面的木墙。”小馥说,“还有人在叫拿水来。”
赵馥灵看着那一线越来越明的红光。
“念儿,把人带到前门外,别留在院里。翠微,留两个成年人在井边备水,其余都出去;别往烟里冲。”
翠微请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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