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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6. 老琴师走了

天还没亮透,赵馥灵先醒了。

不是被声音叫醒的。

窗外很静,夜里那阵风停了,枝叶不再互相磨擦。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察觉屋里的灯早已熄灭,窗纸上只透进一层薄薄的灰白。

她喉咙微微一紧。

那股气味从门缝里进来,冷冷地贴在鼻尖上,像清早推开一间放了整夜的琴房,木头和灯油都还没散尽。底下又有一点沉下去的甜,暖得很淡,像冬日里伸手碰到一截晒过太阳的旧木。

她停了一下,想起昨夜伴着琴声而来的沉香气息。此刻只有淡淡的木头与灯油气,她分不清鼻尖那点暖甜有多少来自记忆。

昨日那一曲已经弹完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

院中没有人。

昨夜的矮琴桌已空了,皇孙自己的琴收在客房。太傅的书箱靠在廊下,仍旧扣不紧。翠微睡在另一间屋里,门掩着,只露出一线灯火。她回头轻掩身后的房门,郑君珩还未醒。

老琴师住的小屋在院子另一头。

她走到门外,没有立刻敲门。

屋里没有灯。

那扇门只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木头和冷灰的气味。她抬手,指节在门上轻轻碰了两下。

“周先生?”

没有回答。

她又等了一息。

“周先生,是我。”

仍然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

晨光还没进来,屋内暗得像一只合起来的木匣。床榻上,周先生安静地躺着,手臂垂在被褥外,掌心握着一颗小石子。

那颗石子灰白,表面有一道细细的浅纹。

她认得它。

昨夜在灰猫坟前,周先生摸到它,问能否带着。她答应时,曾亲眼看见那道浅纹。他只短暂看见过一颗星,后来仍靠手指辨路;这颗石子也是摸到的。现在,它被他握在掌心,从坟边一路带回了小屋。

赵馥灵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脸。

周先生的眉眼很平,嘴角也没有紧绷。昨夜弹琴时,他那双手落在弦上,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弹到最后一段,却稳得像山间的水,沿着石头一寸一寸流过去。

此刻,那双手不再动了。

她慢慢走近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停住。

没有气息。

她将手收回来,替他把被褥往上拉了一点,遮住肩头。那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累了一夜的人。

“姐姐?”

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转过身。

念儿站在屋门口,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倦意。她看见榻上的人,脚步一下停住,手里那盏灯也跟着晃了一下。

赵馥灵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

“周先生走了。”

念儿没有问第二遍。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灯,灯芯烧得很小,火光细细地抖着。她将灯放在门边,没有让它再晃。

翠微也醒了。

她走过来时,仍穿着昨夜那件外衣,发髻有一边松了,像是被枕头压过。她看见门内的情形,脸上的神色慢慢沉下去。

她没有像昨夜那样说自己被风迷了。

也没有打喷嚏。

她只是站到床边,把手上的一条干净布巾放下,然后向周先生行了一礼。

“周先生,”翠微轻声说,“您的旧琴还在外头匣里。”

她停了一下。

“没有人动它。”

屋外传来脚步声。

郑君珩走进院子时,身上只披着一件外袍,发丝还有些乱。他先看了赵馥灵一眼,再看向屋内。

“周先生?”

赵馥灵朝他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外,没有往里挤。

他的眼睛停在周先生的手上。那颗小石子被握在掌心,只露出一点圆钝的边角。

“昨夜他还说,手只要记得,就能再弹。”郑君珩说。

没有人接话。

他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想起昨夜皇孙包琴时反复摸过布带的动作。少年那把琴已带回客房;此刻门旁廊下留下的,是周先生自己的旧琴匣。

太傅也到了。

他从廊下取起自己的书箱,抱到小屋门口,像是一路走得太快,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看见屋里的情形,他把书箱放下,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臣去请人来。”

“好。”赵馥灵说。

太傅转身要走,书箱却在脚边晃了一下。他立刻蹲下来,两手一边按住箱盖,一边寻找系带。那箱子昨夜就没有合好,早上又被他抱得更紧,这会儿里头的书册从缝隙里露出一角。

太傅看着那道缝,神色很严肃。

“臣先把箱子收好。”

翠微低声说:“太傅,周先生等不了箱子。”

太傅的手停住。

“臣知道。”他说。

“那就先走。”

太傅沉默片刻,将书箱放在廊下,站起身来。

“臣这便去。”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书箱。翠微替他把箱盖按住,神情平静。

“我看着它。”

太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有劳。”

“它若自己开了,我会先请它等一等。”

太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走得更快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太傅很快回来了,身后跟着两名年长的仆役。他们步子放得很轻,进门前先向周先生行礼,再照着太傅的安排,替他整理衣襟与被褥。

日光慢慢升高,从门边移进来,先落在地上,再落到床脚。那一小片光里,灰尘浮浮沉沉,像一群走错方向的细小飞虫。

赵馥灵走到榻边。

她想把周先生的手放回被褥里,却发现那颗石子被握得很紧。她没有硬掰,只把布巾摊在一旁,等他的手臂被安放妥当,再由郑君珩和太傅一同将掌心慢慢托起。

石子落在布上。

它比她想像中更小,握在掌心里,差不多只够占住一个指节的地方。表面沾着薄薄的泥,像是昨夜从坟边带回来的。

念儿看着它,轻声说:“周先生把它带回来了。”

“嗯。”赵馥灵说。

“他是怕它留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

她不知道周先生为什么想带着它,只知道他问过,她也答应了。昨夜猫食留在碑旁,这颗小石则随他进了屋。两样东西各有各的位置,她没有替他补上一个已无法问明的理由。

她看着周先生的手。

昨夜他把琴交回皇孙时,手指在琴身上停了片刻。那时他说,只要手还记得,就能再弹。

她原以为那句话是在说琴。

现在才觉得,也许不只是在说琴。

没有人催促。

也没有人说应当如何。

念儿替屋里换了一盏灯,翠微把门窗开了些,让清晨的风进来。风穿过屋子,带走一点灯油气,却没有吹散她对昨夜那线沉香的记忆。

赵馥灵站在窗边。

喉头又轻轻一紧。

那股味道淡得几乎抓不住,像有人从远处抱来一截沉木,放在她手里,又转身走开。不是烧起来的烟,也不是哪一炉香。是昨夜那首曲子留在她心里的形状,沉沉的,没有一句话,却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她没有把它叫作任何别的东西。

有些气味只是经过。

有些气味则像一扇门,让人看见自己原来一直站在门口。

周先生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屋里的人依照礼数替他收拾,不哭闹,也不高声。太傅将一切安排得很稳,连被褥折起来的角都平平整整。念儿守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门外的旧琴匣。翠微则把昨夜的灯芯剪短,免得火光太大,让屋里看起来过于明亮。

周先生的旧琴仍收在外头的匣里。

郑君珩走去抱起琴匣,检查外面的布带,将它放到靠屋檐的干处。他没有打开匣子,也没有拨弦。

“皇孙今日本想来练琴。”他说。

念儿点头。

“太傅排了时辰吗?”

太傅正在整理书箱,闻言抬起头。

“臣尚未安排明日的时辰。”

翠微低头看向他的书箱。

“今日呢?”

太傅又看了一眼那只不肯合上的箱子。

“今日也还没有。”

翠微点点头:“那箱子终于不用排了。”

太傅看着她。

她脸上仍没有笑意,可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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