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赵馥灵起得比平常早。
不是因为她突然勤快,也不是因为她惦记着什么大事。
她惦记的是寿桃。
昨日桌上那只没被碰过的寿桃,最后被她连着红色小纸托拿回房里,放在小厅桌上的瓷盘中。她想着今日早上切开,分给念儿和学徒们,免得一整只留到午后,外皮干了,心意还在,口感却先走了。
她才刚踏进小厅,就发现小瓷盘空了。
盘子干干净净。
干净得像它昨日根本没有接待过寿桃。
赵馥灵停在门口。
“小馥。”
“主人。”
“我放在盘子里的寿桃呢?”
小馥答得很谨慎:“本宝只能分析您嗅到的、听到的,不能看见盘子。”
她把自己闻到的残甜心述给小馥,问:“这里头像什么?”
“您交给本宝的是蒸面与甜馅的残香。若要查谁碰过,还得再看痕迹,不能光凭这点香气判断。”
赵馥灵低头看着空盘。
“你最后那句倒像在查案。”
“本宝以为,对查找寿桃有帮助。”
“你提供的帮助,让我更想知道寿桃去了哪里。难道它自己想走?”
“本宝不负责推测寿桃的心情。”
小厅里没有别人。窗外晨风拂过院里的树,枝叶碰出细碎的声音。桌上还留着昨日分寿桃时掉下来的一点碎屑,除此之外,连一小块皮都不剩。
赵馥灵凑近盘边。
喉咙先轻轻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甜味在空气里没有散干净,像刚揭开蒸笼时,一缕白气贴着鼻尖走过,里头混着一点木头蒸屉的暖气;再仔细闻,那点花香才浮上来,细细的,像谁把一小撮花藏进了面皮里。
桂花。
寿桃馅里的甜已经不在了,只有香气还留在桌角,像一位吃完东西又不肯承认的客人,连袖子都忘了带走。
她看着空盘,觉得这客人未免太不客气。
“主人,残香只能说明它曾在这里,不能单凭香气断定被谁吃掉。”
“谢谢你。我用眼睛能确认的是盘子空了。”
“本宝补充,昨夜窗下有几声细响,未必就是碰过寿桃的东西。”
“你还替我留意了窗子?”
“本宝听见三次轻响,第一下碰木沿,第二下像落地,后来又有窸窣声。不能凭声音认定是爪子,也不能因此知道大小。”
“你昨晚为什么没说?”
“昨夜您睡着了,那几声之后没有再传来动静,本宝便没有出声唤您。”
“你可以叫醒我。”
“是,本宝应先问过您,这类细响要不要叫醒,不能自行替您决定。”
赵馥灵看着空盘,心里忽然有些疑惑。
“所以你放任一只小东西在我房里吃了寿桃?”
“本宝没有放任。”小馥说,“本宝只是没有阻止。”
“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
“第一句听起来比较像本宝有权力。”
赵馥灵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盘子拿起来,正要去厨房问一问,门外便传来一串细小的声音。
沙。
沙沙。
接着是一下很轻的“喵”。
她转过头。
门外廊下,一只灰白的小猫正蹲在墙根。它身上有几处斑纹,耳朵尖尖的,尾巴垂在脚边。额心没有布样那撮深毛,是另一只从未见过的小猫。布样早已长大,方才还在后院晒着一线晨光。这只陌生幼猫面前放着昨日那只寿桃的红色小纸托,纸托上还沾着一点白白的碎屑。
小猫抬头看她。
赵馥灵也看着小猫。
一人一猫,中间隔着一只空盘。
谁也没有先动。
她停在门内,手里端着盘子。小猫蹲在门外,前爪压着纸托,嘴边留了一点面屑。晨光从廊下斜斜照进来,把那点面屑照得像一粒极小的雪。
这一刻,院子里的风似乎也停了一下。
她先把灰白小猫、纸托和嘴边碎屑在心里描述给小馥。小馥说:“主人,依您刚才说的线索,像是找到碰过寿桃的小客人了。”
“你说得好像你是衙门里的书吏。”
“本宝可以为此案作记录。”
“记录什么?”
“寿桃不见,您在猫爪下找到纸托,嘴边还有面屑;舔嘴这件事,本宝可还没听您说。”
赵馥灵低头看小猫。
小猫伸出舌头,把嘴边的面屑舔掉了。
“这会儿它真的舔嘴了。”她说,“看来这位小客人确实尝过。”
小猫又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喉咙里扯出来。它没有跑,也没有往她这边靠,只是把头转向廊外,鼻子贴着地面嗅了嗅。
赵馥灵蹲下来,没有伸手去抓它。
“你昨天吃的是寿桃吗?”
小猫当然没有回答。
“它不承认。”她说。
小馥道:“主人,它也没有否认。”
“你不要替它找理由。”
“本宝只整理事实。”
赵馥灵把空盘放到桌上,慢慢站起来。
小猫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好吧,不问了。”她说,“吃了就吃了。反正寿桃已经进了你的肚子,我现在问你,也问不出一个完整的口供。”
小猫看着她,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主人,您正在和一只不会说话的小猫谈判。”
“它至少没有打断我。”
“本宝也没有。”
“你是一直在心里说。”
“本宝认为这正是本宝的优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翠微端着一碗温水从廊下走来,面上仍是那种看不出风浪的神情。她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再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小猫。
“寿桃少了一只?”翠微问。
“不是少了一只。”赵馥灵说,“是只剩下一只空盘。”
翠微低头看小猫。
小猫也抬头看翠微。
翠微把碗放在廊边,蹲下来,将手伸到小猫面前。小猫立刻往后缩,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
翠微的手停住。
她面无表情地把手收回来,又把温水碗往前推了半寸。
“先喝水。”
小猫盯着她。
“它听得懂吗?”赵馥灵问。
“听不懂也不妨碍我说。”翠微答。
“你是在命令它?”
“是。”
“它是小猫。”
“我知道。”
赵馥灵看着她。
翠微补充:“王妃刚才问我是不是在命令它。”
“你答得像在回掌院。”
翠微没有再说话。
小猫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下来。它先伸头闻了闻碗沿,接着低头喝水。喝了几口,它抬起头,嘴边沾着一点水光。
翠微站起来,把还剩一点水的碗拿远了一点,免得它一转身又撞上。
这整个过程,她的神情始终没有变。
她把翠微推水碗、猫喝了几口、翠微再移碗的动作心述给小馥。小馥说:“翠微说先喝水,又替它留了转身的位置。”
“翠微向来言行并用。”赵馥灵在心里答。
翠微似乎看了她一眼。
赵馥灵连忙转开视线。
“姐姐!”
念儿从讲堂方向走来,手里拿着一本簿子。她一听见声音就快步过来,到了廊下才看见小猫。
念儿脚步一停。
小猫也停下来。
两边都像是突然发现,今日院中多了一件需要处理的事。
“这是……”念儿说。
“昨日那只寿桃的客人。”赵馥灵说。
念儿看了看空盘,又看了看小猫脚下的纸托。
“它偷吃了姐姐的寿桃?”
“看起来是。”
念儿把簿子抱在胸前,眉头很快皱起来。
“这要记吗?”
赵馥灵问:“记什么?”
“院里发生的事。”念儿说,“昨天是寿桃,今天是寿桃被吃。若不记下,日后大家只记得寿桃,忘了这个清晨也说不定。”
“我倒觉得这件事很容易被记住。”
“那也要写。”
念儿翻开簿子,拿出笔。
她沉思片刻,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知香院记,某日清晨,寿桃一只不见;灰白幼猫爪下有纸托,嘴边有面屑,疑曾偷吃。”
她写完,抬头看小猫。
“你不能再偷吃了。”
小猫眨了一下眼睛。
念儿把簿子转向赵馥灵:“姐姐,我要不要把它的样子也记下来?”
“你若记得清楚,便记吧。”
“它不是布样,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替它取过名字。”
“没有名字也能记。”
念儿低头想了想。
“那我先写额心没有深毛的灰白幼猫,和布样分开。”
“可以。”
“如果以后来了另一只灰白小猫呢?”
“那再想办法分辨。”
念儿又低头,似乎开始认真考虑怎么分辨两只颜色相近的小猫。
小栗从门外跑进来,后头跟着阿乙。他本来跑得很快,一看见大家都围着廊下,便把脚步放慢,装得像自己原本只是刚好经过。
“出了什么事?”小栗问。
“小猫吃了寿桃。”阿乙说。
小栗的眼睛睁大了。
他先看小猫,再看赵馥灵,最后看向那只空盘。
“那昨天那只没有被猫吃掉的寿桃,今天被猫吃掉了?”
“是。”
“那昨天小栗说对了。”
赵馥灵问:“你昨天说了什么?”
“我说这次守住了。”小栗回答,“我没有说能守到今天。”
阿乙转头看他:“你昨天也没说明天。”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昨天的事实只到昨天。”
“昨天的今天也算今天。”
小栗答得一本正经。
阿乙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找不到地方反驳。
小馥说:“主人,小栗正在把时间分成许多个今天。”
“这对他很方便。”
“对本宝也方便。本宝只需要记录每一个今天。”
小栗已经蹲在离小猫几步远的地方,两手撑着膝盖。
“小猫,你昨天吃了姐姐的寿桃,今天还想吃什么?”
“不要逼它交代。”阿乙说。
“我只是问问。”
“牠不会答你。”
“那我替它回答。”小栗说,“它想吃下一只寿桃。”
翠微看着他。
小栗立即坐直。
“我只是猜的。”
“猜错了吗?”赵馥灵问。
小栗想了想:“我不知道。牠不会说话。”
“那你刚才为什么替牠回答?”
“因为我觉得自己回答得比较快。”
阿乙笑了一声。
小栗很认真地看他:“我没有说你不能回答。”
“我也没说你不能替猫回答。”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像在院子里开了一场不需要主持人的小会。
念儿还在写记录,笔尖停在纸上。
“小栗,你的话要不要也记下来?”她问。
“记哪一句?”
“你替小猫回答的那句。”
“不要。”小栗说,“那不是小猫说的。”
念儿抬头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答。
小栗摸了摸后脑。
“牠没有说,我不能把我的话算成牠的话。”他说,“不然牠明明只会喵,簿子上却变成牠想吃寿桃,这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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