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开香房时,念儿还坐在那张凳子上。
她将自己刚写的时间纸收好带回,桌上另留一张未用的素纸。念儿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像在守着一个不必急着填满的地方。
她走到门外,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院中木头、纸张和晚饭前的炊烟味。她没有停下来辨认是哪一家起了灶,只把衣袖往手腕上拉了拉。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您方才先听见两下短擦声,后来又有一声较长的凳子移动。”
“我记得。”
“前两下短,后来那声长;后一声过后有孩子笑。”
“你替我记下就好,不必替我把孩子抓来问话。”
“本宝没有抓人的权限。”
“很好。”
“本宝有提醒主人,您今日的晚膳还没吃。”
“这个权限倒是用得很熟。”
走过院门时,小栗正抱着一摞木凳往讲堂里搬。
他把最上面那张放下,自己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凳脚,又抬起一只脚,试着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她问。
小栗立刻站直:“我在检查凳子会不会响,王妃。”
“检查出来了吗?”
“会响。”
“那很好。”
小栗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她又问:“你原本以为它不会响?”
小栗抱紧了怀里的凳子:“我本来想知道,方才那声是不是我搬的。”
“你搬了几张凳子?”
“三张。”
“那至少有三个答案。”
小栗看着她,像是想把这句话记下来,又像是很希望这句话不要再加一个问题。
翠微从他身后走来,两手各提着一张凳子,神情平静。
“小栗,凳子搬完了,再去搬你自己。”
小栗一怔:“我去哪里?”
“去把你方才蹭出来的泥印擦掉。”
“是。”
他抱着凳子往前走,走了两步,低头看地上,这才发现自己蹭出了一道灰印。
翠微从旁边经过,连眼尾也没动一下。
“我只是想听听看。”小栗小声说。
“听出来了吗?”翠微问。
“听出来会响。”
“那你也听出来了,地会脏。”
小馥说:“主人,本宝记录。今日知香院添加一项学习成果:凳子会响,地面会留印。”
“别记成院规。”
“本宝尚未获得颁布院规的权限。”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时,窗外的光已经斜了。
她把门掩上,将香房里写的那张时间纸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纸上的字只能照出她何时听见什么,不能替她指出声音从哪里来。这一点她仍旧记着。
她也记得自己鼻子很会把事情拆开。
有时拆得太快,连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在心里排起了先后、深浅、远近,像只要每样东西都有位置,事情就会变得安稳。
偏偏人的感觉不是一排瓶子,不能贴好名字便算数。
她在桌前坐下,先把带回的时间纸放稳,才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小木盒。她在心里说明,这是房中另备的四张,不是香房刚收好的两套。
小馥问:“主人,您要用牌卡吗?”
“先看看。”
她把四项念给小馥听。
“固定选项有四张:先听,先看,先等,先离开。”小馥覆述。
“不是替我选。”
“本宝明白。由您自己挑,您自己说看到什么。”
“你今天很像念儿。”
“本宝将这句列为称赞。”
她把四张牌放在桌上,没有去抽,只看了一会儿。
方才在香房,她选了放在桌角的那一张。不是因为牌替她说出答案,而是她自己不想追着声音跑。她想等自己的反应落下来,再看下一步。
她把牌收回木盒。
“今天不用。”
“好的,主人。”
“你很失望?”
“本宝没有情绪波动。”
“那你方才为什么问?”
“因为本宝遵循流程。”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头有人敲门。她应了一声请进,翠微才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郑君珩。
“殿下来了。”翠微说。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我来得不巧?”
“没有。”她说,“我刚收好牌。”
“我若早一点来,能看见你替自己抽牌?”
“你若早一点来,就只能看见我盯着牌盒发呆。”
“那不算牌的结果?”
“不算。”
翠微另送来两盏温茶。郑君珩坐到她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张时间纸上。
“方才念儿说,你在听院子里的声音。”
“我先听见两下短擦声,后来又有一声较长的。”
“知道是谁挪的吗?”
“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发现自己不急着补上一句“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这件事似乎不需要再说一遍,因为不知道并不等于少了一块什么。
郑君珩把手边的茶盏往旁边移开,留出桌面。
“你今日想做什么?”
“我想听你说一次。”
“说什么?”
“你闻见香时,听见的声音。”
他的眼睛微微抬起。
“你要拿香试?”
“只用一点点。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停。”
“好。”
她没有把“好”当作承诺,也没有把它当作他一定能撑下去的证明。她只是把桌上的东西清出一小块地方,取出装香材的木匣。
匣子里有檀香木片、干燥的橙皮,还有一小块安息香。它们各自躺在纸包里,没有混在一处。
她先没有取香,另把两人都同意的停手方式说清楚:她把香材移远,他若不想再闻便抬手,不必撑着把声音说完。
“我们只看眼前这一次。”她说,“你闻到以后,说你听见什么。不要替我猜,也不用说它代表什么。”
“那你呢?”
“我说我嗅到什么。”
“两个人各说各的?”
“对。”
“若说得不一样?”
“就把不一样留着。”
“若说得一样?”
“也不代表我们听见的是同一件事。”
郑君珩笑了一声:“你对答案很谨慎。”
“我对答案通常太热心。”她说,“今天正在练习不要追着它跑。”
“那我也练习不追着声音跑。”
“你平日会追吗?”
“看声音在哪里。”
“这句听起来很像会追。”
“我是在说声音。”
“我也是在说声音。”
她伸手挑出一片檀香木片,放在掌心里,没有点燃,也没有捣碎。木头安安静静地躺着,表面泛着柔和的色泽。
她先靠近一点,吸了一口气。
喉咙里先有一点干,接着那点干慢慢散开,胸口也跟着松了些。像冬日里晒到午后的木桌,桌面看起来仍旧清冷,手掌放上去,却留得住一点温度。再往深处,她才认出那股沉稳而微甜的木气,是檀香。
“我闻到木头。”她说,“像屋子里一张用了许多年的桌子。没有油烟,也没有潮气,只有手常常碰过的地方,慢慢留下来的温度。”
她再问他还想不想闻。他点头后,她才把掌心的木片移近他手边,留着可以退开的距离。
郑君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头稍稍偏向一侧,像在等远处有人开口。目光落在那片木头上,却又像越过木头,停在一处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出声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听见很低的一声。”
“像什么?”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木门。”
“只有一下?”
“只有一下。后面有一点空。”
“那一点空是声音的一部分,还是你等下一声时留下的?”
他看着她,像是想了想。
“我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木片。
“好。”
郑君珩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没有动。他的呼吸仍旧平稳,却比方才慢了一点。
“你呢?”她问。
“我只听见那一下。”
“那我们先停。”
她把木片放回纸包,没有打算再试下一样。
郑君珩没有表示不满,只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把茶盏放回去,问:“现在耳边的声音还在吗?”
“院子里的声音在。”他说,“你说话也在。”
“有没有听不见的地方?”
“没有。”
“好。”
“你问得像是在验收。”
“我只是在确认你有没有听见我。”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回答你自己知道的,不必让我放心。”
他笑了一下:“我听见你了。”
她没有再问。
她收放纸包时,不小心碰松了角落那包树脂的包纸。她捏住纸角稍稍掀开,没有用手指直接碰树脂。纸缝里透出一点甜气,还没打开,便先在鼻尖留下一丝暖意。
她不自觉地吸了一下。
喉咙里像浮起一点柔软的甜,肩膀也不知不觉松了。像年节前,厨房里有人把甜点放在灶边,还没端出来,热气已从门缝里跑到屋中。那甜里有些树脂的厚实,尾端又像香草般温暖。她这才认出,是安息香。
她随即将包纸合回,把木匣挪远一些。
“这个甜得很明显。”她说。
郑君珩没有立刻答话。
她看向他。
他正侧着头,眉间微微收紧。他没有闭眼,只把视线停在桌面的一个点上。那副神情不像在听一首曲子,更像是有人忽然把一扇远处的门打开了,而他还在分辨门后是什么。
“你听见什么?”她问。
“刚才那一下之后,有一段声音。”
“什么样的?”
“像一根弦,先紧,再慢慢松开。”
“还有别的吗?”
“有一点很薄的东西,像纸擦过桌面。”
他说得很慢,像怕自己快了一点,声音便会散掉。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沾到树脂,只有很浅的一点甜气。
“你是闻到这个才听见它?”
“是。”
“你听到的弦,和我鼻子里的甜,未必是一回事。”
“我没有说是一回事。”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又笑,“这句话差点抢在我前头。”
郑君珩问:“你原本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能闻到这块树脂的甜,也能辨出它和檀香不一样。你那边多出来的弦,是你的感受。我不会因为你说出弦,就说它必然是香的答案。”
“那你还想听我形容吗?”
“想。不用再拿香,你若想停,就到这里。”
她没有拿出第三种香材。
她只是看着桌上的木匣,让方才那一点甜气从鼻端慢慢退下去。她试着回想他说的声音。弦先紧,再松。纸擦过桌面。那几个字在她脑中有各自的位置,不是香材的名字,也不是她用鼻子拆出的层次。
她本来只想把他说的话记住。
然而就在那一刻,鼻腔深处像有一小点甜,悄悄浮了上来。
不是桌上木匣里那种明明白白的甜,也不是方才她辨认出的安息香。它没有清楚的边,像一点暖色被风吹开,刚掠过鼻尖,便又淡了下去。
她怔住。
郑君珩看见她停下来:“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点感觉太薄了,薄到她若是急着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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