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929. 念儿听见的

院门没有关。

风从门口进来,把桌上几张纸角吹得翘起。念儿伸手按住最上头那一张,指尖停在纸面上,没有立刻收回来。

她看着那叠牌卡。

“姐姐,”她说,“我刚才听见的,是我娘的声音。”

院子里剩下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小栗刚从厨房门口回来。点心还没起锅,厨房婆婆另给了他一颗糖;他原本正往嘴里塞,手停在半空。他把糖悄悄收回袖子,像那颗糖也需要安静一下。

阿乙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他看了看念儿,没有问“你确定吗”,也没有问“她说了什么”。

念儿把手从纸上拿开。

纸角又被风吹起来。

翠微从院门外回来,手里端着一壶水。她看见桌边没有人动,便把水壶放下,又把一旁的凳子往外挪了挪。

“你想坐吗?”翠微问。

念儿看着那张凳子,点了一下头。

翠微便把凳子推近半步,停在念儿伸手就能碰到、又不会逼她坐下的位置。

她没有催。

念儿坐了下来。

她的背仍旧挺得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只有右手的指尖,一下一下地碰着左手掌心,像在确认自己还握着什么。

“那个声音叫了我。”念儿说。

她停了一会儿。

“不只是叫名字。像是我娘在跟我说话。”

“你想把她说的话告诉我吗?”她问。

念儿低下头。

“我还没想好。”

“好。”

她没有再问。

有些问题不是非得立刻得到回答。尤其是那些刚从心里翻出来的话,若有人伸手去拿,反倒会让人觉得自己非交出来不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可以协助整理方才的声音特征。依您听到的内容,声音出现的先后、音高与停顿都能记下。”

她在心里回:“你可以记声音,不能替她认出娘。”

“是,主人。本宝只记您听到的声音,不替它命名。”

“也不能替她补一句。”

“本宝不替别人编出未说过的话。”小馥说,“有生成句子的本事,也不能拿来冒充她娘说过的话。”

她差点笑出来。

小馥总能把“不做”说得像是被谁剥夺了一项珍贵本事。她甚至有一瞬间想问它,是不是正为了不能替人补句子而感到遗憾。

不过念儿正在沉默,她忍住了。

念儿抬起头,问:“姐姐,你觉得一个人会不会把很想念的声音,听成自己最想听见的样子?”

“可能。”她说,“也可能那个声音碰到了你记得的东西,让你想起她。”

念儿看着她,像在辨认这两句话哪一句比较安全。

她又说:“但我不能只因为你想念她,就说刚才那个声音一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也不能只因为你听得很清楚,就替你说那一定是她回来了。”

念儿的眼睛垂下去。

“那我听见的,算什么?”

“算你听见了。”她说,“你也记得那声音像谁。这两件事都是真的,至于它们之间要怎么连起来,不必现在就替它定一个答案。”

念儿没有说话。

院子里,远处有人把木桶放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沉沉的碰响。那声音落下去之后,风又穿过门口,掀动桌上的纸。

念儿伸手,这回把纸收到了自己面前。

停格似的,那一刻院子里的人都没有动。

念儿的手按着纸,翠微站在凳子旁,阿乙方才放下空木桶,手还扶着桶沿,小栗的手还藏在袖口里。窗下敞着的香材筐已被搬到檐边通风,檀香木料仍放在其中。

她闻到那点木香时,喉头先紧了一下,肩膀却慢慢松开。那股气味像一件晒过、收进箱子里的旧衣,仍留着木头与日光的干暖;再往后,才认出是檀香。

这是那筐檀香木料的气味,并没有替谁作证,也没有替谁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念儿把纸角压好。

“姐姐。”念儿终于说,“我记得我娘的声音。”

“嗯。”

“我记得她怎么叫我。不是别人叫我的那种声音。”

她没有问念儿记得的是哪一个字。

念儿接着说:“刚才那声音一出来,我就认出来了。可是后面……我听见的话不太完整。我不知道是声音断了,还是我自己没有听清。”

她的手指又在掌心里动了一下。

“我想不起来她以前有没有真的这样叫过我。”

“你现在可以只说你记得的部分。”她说,“不必拿你想不起来的地方填满。”

念儿看着桌面。

“我记得她叫我时,总像是还有下一句。”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没有追问下一句是什么,也没有问念儿的母亲曾经说过什么。念儿的身世,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知道的那些。此刻没有新的细节需要她去猜,更不该拿一个人的哀伤当成可以任意翻阅的纸页。

“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她问。

念儿望向院门。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也可以先放着。”

“如果一直不知道呢?”

“那就到时候再看。”

念儿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你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把不知道也安排好了。”

“没有安排。”她说,“我只是替它留了个位置。”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这句话可以记录。”

她在心里说:“不必什么都记。”

“本宝了解。”

念儿忽然看向她。

“姐姐,你刚才没有闻到什么特别的吗?”

“我闻到檀香。”

“那你能从檀香里闻出来,刚才的声音是什么吗?”

“不能。”她说,“鼻子只能闻气味,不能替耳朵回答。”

念儿点点头。

她把这句话收下了,没有把它当成答案,只像把一件工具放回桌上。

“那如果我把刚才的事情写下来呢?”念儿问。

“可以。写你听见什么,写你认为像谁,也可以写你还不确定的地方。”

“要分开写?”

“若你愿意,可以分开。‘我听见了’和‘我认为那像我娘’,是两件不同的事。分开写,未必能让事情立刻变简单,只是让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位置。”

念儿从共用记录纸旁另抽一张空白纸,才拿起笔。

笔尖碰到纸时,她却没有写。

“我怕写下来,就像在说那是真的。”

“那就先不写。”她说,“纸不会替你决定,你也不欠它一个答案。”

念儿将笔放回桌上。

她看了一眼牌卡,没有拿起来。

“若我想用牌卡呢?”

“你可以自己挑,再说你看到什么。牌面只有固定的选项,不会替你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念儿问:“那我可以挑了,又不说吗?”

“可以。”

“也可以不挑?”

“也可以。”

翠微把桌上的水壶往念儿那边挪了一点。

“水要喝吗?”她问。

“等一等。”念儿说。

“好。”

翠微立刻把手收回去,像方才问的不是水,而是一道已经收到答复的命令。

小栗终于把袖里那颗糖拿出来。他看了看念儿,又看了看糖,犹豫着把糖放到桌角。

“掌院,这颗糖原本是给我的。”他说,“但我现在觉得它放在桌上也可以。”

阿乙看他一眼:“你刚才拿在手上,怎么还一直找失主?”

“我只是还没有找到失主。”

“那你现在找到了?”

“找到了。”小栗说,“是我。”

念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那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吃。”她说。

小栗立刻把糖拿回去,塞进嘴里。

“我决定了。”他含糊地说。

“决定得很快。”阿乙说。

“有些事不能拖。”小栗说,“糖会化。”

念儿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有让方才的事变轻,也没有把它推开。只像窗边有一点光落了进来,照到桌角,又照到她面前那张还没写字的纸。

翠微看了看念儿,仍是没有表情。

“水要喝吗?”她又问。

念儿这次拿起了杯子。

“要。”

翠微替她倒水。壶嘴的水流细细落进杯中,声音轻,没有盖过院子里其他声响。

念儿喝了一口,杯子放回桌上。

“姐姐,我想说说她的声音。”她说。

“好。”

“不是所有事情。”念儿又补了一句。

“只说你想说的。”

念儿的手指摸着杯沿。

“她叫我的时候,前面很清楚,像是怕我没听见。后面又会低下去一点,像是怕别人也听见。”

她停了停。

“可我现在记得的,可能只是我记得的那个样子。”

“你可以先照这样说。”她说,“你是在说你的记忆,不是在替所有人下判断。”

念儿望着杯中的水。

“若我把这段记下来,再隔几日看,会不会不一样?”

“有可能。也可能没有。若你想知道,就可以留一份今天的记录,之后再看。若你不想回头看,也可以不留。”

“日期也要写吗?”

“你若想记得先后,可以写今天是哪一日,或写在某个节气之前、之后。历法只能帮你排出时间,不能替你证明声音从哪里来。”

她说得慢,像是在把几种不同的东西放在桌上,彼此不要混到一起。

“若你愿意,也可以把以前记得的事按照时间排一排。哪一天发生,哪一季发生,哪件事在前,哪件事在后。生辰、节气、历法都要照实际的日期来排,不能因为某一个日子看起来合适,就替它加上意思。”

念儿说:“姐姐,你以前会用这些来看人吗?”

“我可以和人一起整理时间,也可以留意一个人平常怎么做选择。”她说,“但时间不会替人做选择,性格也不是一个人全部的样子。”

她看向念儿的手。

念儿把方才稍稍提起的杯子重新放稳,杯底对着桌面上的一圈旧水痕,轻轻落下去,没有一点偏斜。

“你常常把纸收好,把桌面上的东西摆整齐,说话前也会想一想。”她说,“这些是我看见的习惯,不是我用来替你决定的理由。你可以说我看得对,也可以说我看错了。”

念儿看着杯子。

“姐姐看见的没错。”

“那只是你现在愿意承认的一部分。”她说,“你还有别的部分。”

念儿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那我还有哪一部分?”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我常常想一想才说话吗?这回怎么不想?”

“因为我只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不知道你心里所有的事。”

念儿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这样也好。”她说,“若姐姐每一件事都知道,我就没地方躲了。”

“你还需要躲吗?”

“偶尔需要。”念儿说,“掌院也需要关门。”

“刚才门没有关。”小栗嘴里还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

“那是院门。”念儿说,“不是每个人的心门。”

小栗眨了眨眼。

“我以为门都一样。”

“幸好你只负责搬凳子。”阿乙说。

“我也能负责吃糖。”小栗说。

“这件事你已经证明了。”翠微平平地说。

小栗看向她,像是想回一句,最后还是把嘴闭上,认真地嚼完了那颗糖。

院子里的空气又松了一点。

她没有把这些笑声当成事情已经过去。人的难过不会因为有人笑了一声,就立刻收拾好离开;但笑声也不必因为有人难过,就从此不能出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