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茶室里的灯还亮着。
郑君珩坐在窗边看书,偶尔翻一页,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没有问那封不能送出的谢谢后来放在哪里,也没有问她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回复框。
赵馥灵把茶盏放到茶室的桌角,告诉郑君珩,自己想安静写一会儿,只用本机,不借外连。他点头,她才坐稳闭眼,收神进入实验室。
再睁眼时,实验室的灯已在头顶亮起。电脑屏幕停在桌面,右下角显示外连未激活。本机文档照样可以打开;茶室与坐在窗边的人,都留在现实里,并不在她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于是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份空白文档。她想让小馥听见的句子,才会主动在心里念给它,不让停在脑中的每个念头都成为纪录。
小馥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主人,您要添加文档,还是打开先前那份备忘录?”
“添加。”
“文档名称呢?”
她把手放到键盘上,停了一息。
“给那边的我。”
小馥沉默一下:“本宝确认,这不是写给在线分院的买家。”
“不是。”
“也不是发送给任何人的公开信件。”
“不是。”
“那本宝建议文件名短一点。若您以后忘记内容,还能找到。”
“你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建议,像在预告我会忘。”
“本宝只是根据主人过去与茶盏相处的纪录,合理推测。”
她想起刚才留在茶室桌角的茶盏。
那杯茶进实验室以前便已微凉。她倒是没忘记喝,至少喝了半杯,现在仍留在外头。这在小馥的纪录里,说不定能列成一项值得张榜表扬的成就。
她敲下文件名:给那边的我。
她将文件先存到本机桌面,把文件名与存放位置念给小馥。
“本宝记下您说的文件名。您想先写称呼吗?”
“我在想要怎么开头。”
“一般信件可以写‘见字如面’。”
“我见不到她的字。”
“可以写‘展信安好’。”
“我要是看见这四个字,会先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推销什么。”
小馥认真地说:“那么,称呼可以采用最简单的方式。”
她把光标移到第一行,打下:
给二〇三〇年的我: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那些数字落在屏幕上,没有风声,也没有回音。它们只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一段日子,和眼前的灯、桌子、电脑一样真实。可那段日子如今像一扇关上的门。她想像自己从前照常起床、上班、记得买牛奶,也为小事烦恼的样子;至于那边如今怎样,是否还有另一个自己,她无从知道。
她把光标移到下一行。
“最近好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接着按下退格,把它们删掉。
小馥问:“主人,这个开头不合适吗?”
“太像问候一位不熟的旧同学。”
“那么可以改为‘有件事想告诉你’。”
“这个像要通知她帐单逾期。”
“主人,您过去确实常因为帐单而收到提醒。”
“你先不要帮我回忆这部分。”
“收到。”
她又打下:“我现在很好。”
这次她看得更久一些。
“很好”很方便。只要两个字,就能把一个人的状况折成小小一片,放进信封,假装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她想了想,把“很好”删去。
改成“我现在还在写信”。
小馥说:“这句内容正确。”
“谢谢你替我把关。”
“本宝的工作之一。”
她停住了。
这封信要写给谁?写给以前的自己,写给那个还以为人生会依照工作表逐项完成的自己,还是写给一个再也见不到、却仍然熟悉的地方?
她坐在椅子上,肩膀一点一点绷起来,像是有人把一条细绳从她的背后拉紧。
她在心里说,自己的肩背有些绷紧了。
“本宝不能替主人判断这封信的对象。”小馥说,“您可以先停一会儿。”
“这算你看见我了吗?”
“不算,是您刚才告诉本宝的。”
“差点忘了,你没有眼睛。”
“主人,您不是差点忘了,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忘。”
她笑了一下,肩膀总算松下来。
桌边放着她调香时留下的香片。它已经搁了几日,气味收得很轻。她拿起来,靠近鼻端。
喉咙先紧了一下,胸口像被一口没说完的话抵住;接着肩膀松开,像冬日回家后,把湿冷的外衣挂到门边,终于不用再穿着它走路。那股甜不急着往上冒,藏在干燥的木气底下,像厨房里刚拆开的一小块香草糖,外面沾着树皮和暖灰的气息。
她在心里辨了辨,最后才说:“安息香。”
甜得柔和,却不是糖。它不会替人把话说完,也不会催她把信写完。只是让她坐在这里,闻着,等那句话自己从胸口走到指尖。
她把香片放回桌上。
小馥说:“主人,您目前可以选择先写下这封信要做什么,也可以直接写内容。”
“你又拿出选项了。”
“本宝认为,选项比催促好。”
她打开本机整理页上的文字卡。这一组卡面上的词都是固定的,没有暗格,也没有她从前听过的那些玄妙说法。那只是她工作时整理思路用的牌,让人从几个清楚的选项里挑一个,再自己说为什么。
她在屏幕上将这组四张文字卡依序排好,也把四个词念给小馥。
交代。
道谢。
道歉。
告别。
小馥说:“选项已固定。主人可以自己挑,也可以说明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四个词都很像要写公文。”
“这不在卡面选项内。”
她先点开“道谢”,又关掉。换到“告别”时,指尖停了片刻,最后仍回到四张并列的页面,选了“交代”。
“我想让那边的我知道,我没有故意不回去,也没有忘了她。”她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这样说算不算交代。”
小馥说:“本宝不替您判定。您刚才选了‘交代’,也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我选了什么,不代表它就是答案。”
“是。卡牌只提供固定选项,内容由主人自己说明。”
她把选中的词念给小馥,随后关好四张文字卡的页面,回到文档。
不必把一张卡硬说成答案。人有时候选一个词,只是因为它离心里那团东西近一点。近一点,也不等于整团都看清楚了。
她在文档里写:
我没有忘记你。
停了一会儿,她又加上:
我也没有忘记以前的生活。
这句写完,她的手指微微蜷起。她想起以前的工作室,想起一张摆得太满的调香桌,想起凌晨时分的冰箱声,想起每月帐单跳出提醒时,自己明明知道日期,却总要再看一次的习惯。
她记得的不只是大事。
还有一些不值得写进履历的小事。早上喝过的那杯咖啡,电梯门关上前赶上的最后一步,雨天走进室内时,鞋底在地板上留下的湿印。那个世界的日子不是只由告别组成。它也有她曾经嫌麻烦、后来再也碰不到的日常。
“我有点想念那些很小的事。”她打下这句。
她看着“想念”两个字,没有删掉。
小馥说:“主人,您可以继续写具体内容。”
“我知道。”
小馥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笑了笑。差点忘了,自己刚才选了“交代”,却写出来的全是想念。她以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排成顺序,情绪也会乖乖站队。先处理工作,再处理生活,最后轮到自己。如今她在一张空白文档前才发现,心里不是香房的学徒,不会因为掌院喊了次序,就自动排好。
她没有打开什么分析表,也没有替自己写结论。
她只在文档末尾敲下几行:
我不知道你现在正在做什么。
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读到这封信。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还记得你。
打到这里,她停住了。
光标在句尾一明一暗,像一只守在路口、等她先走的小灯。
她把手从键盘上挪开,靠在椅背上。
桌面上的文件仍然叫“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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